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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叶君在视频号里的自我发问。他保持着一种近乎日更的节奏,陆续分享了1759条视频,内容包罗万象,全是他的所思所想与随手捕捉的瞬间。在他的镜头下,一段十分钟的路程,可以走上半小时。他会停下来,观察阳光在树叶上跳跃的光斑,也会蹲下身,认真拍摄一只掉落在马路上的旧手套。这种对周遭世界的沉浸,甚至让他成了朋友聚会时那个常常最后到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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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好奇与谦卑,叶君观察着那些被我们忽略的日常。他曾列过一个信手拈来的拍摄选题清单:“麦田里的宋朝古代超级工程、景德镇大运河和基建狂魔、跳动的猪杂、好大一只蜗牛、广州地名为什么有很多动物……”每一个题目,都像一把打开新世界的钥匙。
时间倒回长视频平台方兴未艾的2015年,叶君执导了《我在故宫修文物》,随后又参与了《如果国宝会说话》的编导工作。这两部作品,尤其是前者,堪称现象级,悄然改变了许多人对传统文化的认知方式。
然而,那份广为人知的辉煌,似乎停留在了十年前。此后,叶君再未有同等量级的作品面世。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不愿“在烂项目里赚生活费”。大部分时间里,他靠着零星的策划、顾问工作维持生计。
在朋友们看来,这个自称“笨小孩”的叶君,执拗却又自洽地,活在一个由他亲手构建、且每日都在膨胀的、孤独的宇宙之中。
2026年4月18日,因急性胃出血错过最佳抢救时机,独自租住在武汉的叶君不幸离世,生命定格在43岁。
叶君。受访者供图
思维活跃到“一般人接不住”,对自己认定的事有种近乎天真的固执——这是学生时代的叶君留给同窗们的深刻印象。
1983年,叶君出生在湖北大冶叶家坝村,家里还有两个妹妹,父母靠卖菜支撑全家。2002年高考,他以黄石市文科状元的身份考入清华大学新闻学院,并在本科毕业后继续留校攻读影视传播方向的研究生。
申睿与叶君的相识始于2007年的清华宿舍盥洗间。初次照面,叶君开口便是:“你的头发很浓密,我很羡慕。”没等对方反应,他紧接着解释起自己因青海支教而变得稀疏的头发,然后径直离开,留下愣在原地的申睿。
这种独特的交流方式贯穿了他的学生时代。据一位同学回忆,硕士期间的一堂影视剪辑课上,大家为一个镜头的处理争论不休。正当僵持不下时,叶君突然冒出一句:“你先碘伏了你的剪辑思路,再来和我对话。”这句无厘头的话瞬间点燃了全场,成为日后同学聚会必定重温的经典桥段。
叶君自己曾评价,清华的岁月让他“变得越来越自信,且这种自信有时候觉得好像是特别不能忍受的”。
叶君在清华大学读本科期间的留影。图源/纪录片《大肆》
高中同学胡鹏也察觉到了叶君上大学后的变化。本科期间,叶君成了“蹭课狂人”,历史、考古、社会学甚至建筑学院的课堂都能见到他的身影。他保持着对万事万物的追问,连考驾照都要琢磨清楚发动机的原理。
毕业后,叶君甚至找到从事金融工作的申睿,提出想跟拍他的工作日常,意图复制他硕士时期参与创作的、记录2008年社会变迁的纪录片《2008·纪》。虽未成行,但在申睿介绍的投资者大会上,叶君拉着几位基金从业者,滔滔不绝地聊了半小时中国影视教育与行业现状。
在申睿看来,除了外表上发福、头发更少,成了一个圆头圆脑的中年人,叶君的内核始终停留在大学时代的纯真——依然热衷于天马行空地谈论那些“不切实际”的构想,像一个永远在阐述创业计划的大学生。
回顾职业生涯,叶君觉得成为一名纪录片导演多少有些机缘巧合。
他的硕士论文研究方向是儿童读物,第一份工作在上海电视台地方频道,恰逢世博会,整年观摩各国博物馆展陈与短片,就此结下文博缘。2011年,他以分集导演身份参与《故宫100》。随后北漂,先后供职于爱奇艺和中央电视台。
转机出现在2015年,故宫博物院建院90周年,一个搁置五年的项目《我在故宫修文物》重启,交到了叶君手中。
关于这部片子,后来流传着一个颇受认可的叙事:精简的团队、有限的资金,却成就了一个“大爆款”。对导演叶君本人而言更是如此,一个新闻学出身的“门外汉”,起初连摄影师说的“叙事线向下延伸”都听不懂,最后靠着一股“旁门左道”的劲头完成了创作。
叶君自己总结片子受欢迎的原因,其实很朴素:在宏大的历史纵深中,它聚焦于“人该如何对待自己的工作”。为了抵达修复师的内心世界,他让摄影师通过闲聊而非正式采访去捕捉细节,聊生活、聊兴趣、聊家庭,尽可能抹去采访的痕迹。
三个月的拍摄,积累了三万多个长短不一的镜头,最终能剪进成片的只有150分钟。作品涉及青铜、书画、钟表、陶瓷等十多种工艺,就像《水浒传》里的一百单八将,如何排布顺序、串联场次,成了剪辑时最大的考验。
光是剪辑又耗去三个月。叶君用五颜六色的小纸条给海量素材分类,像做阅读理解一样,逐一判断每段素材中人物、故事、情感的优劣,再择其精华保留。他并不认为这是一部技术上成功的作品,粗糙、资源有限、体系保障不足、版权链条不规范,都是他看到的短板。2025年的一次采访中,他对比道:若按国外成熟的影视工业体系来拍《我在故宫修文物》,前后动用的恐怕得有几百号人。
而他的团队,核心只有五人,大部分剪辑与后期工作压在他一人肩上。回忆那段日子,他只感到“痛苦”。
《我在故宫修文物》拍摄团队工作照,右一为叶君。图源/清华大学影视传播研究中心
2017年的一场公开讲座上,叶君谈及拍摄经历时说:“这部片子把身体给伤了,把心也伤了。”话音刚落,台下哗然。
曾参与制作的剪辑师张岚(化名)对此感受更深。片子公映后,她感受到叶君情绪中强烈的厌恶——“厌恶做纪录片,或者说非常厌恶影视行业一切与创作无关的潜规则。他一直抱怨做片子毁掉了他的身体。”叶君自己也坦言,对纪录片行业缺乏认同感,认为“把人关在一个黑屋子里一起看电视,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名声鹊起后,商业合作纷至沓来。申睿劝他趁热打铁,稳固名气,但叶君拒绝了,说“想沉下心一段时间”。他离开了央视,主动选择了失业状态,陷入一段苦闷的迷茫期,不知跳出行业后该去往何方。
申睿记得,拍完《我在故宫修文物》不久,叶君曾说起想去北大读人类学博士;到了2024年左右,他又提起想做儿童读物,觉得出版行业或许能承载他对“博物志”的设想。
比起“导演”,他更愿被称作“创作者”。在那场2017年的讲座中,他以自身为例,谈到如果不喜欢自己的专业该怎么办,最终总结道:“我真正想做的是想为中国启蒙运动做配角的工作。所以说不管挣不挣钱,如果项目有公共空间的讨论,这才是我真正想做的东西。”
可惜,他始终没等到那个理想的机遇。于是,叶君开始大量阅读,从《物种起源》到《论法的精神》,涉猎语言学、史论、宗教等经典,试图在书籍中寻找安定,常常带着书在球场一待就是整个下午。
他的兴趣过于广泛:踢球、炒菜、街拍、漫无目的地游荡、研究怎么造房子造院子……既想写小说,又想拍电影。正因为想做的太多,反而找不到一个现成的模板可以套用。
当年一同拍纪录片的伙伴,有的早已转行,有的在商业上取得了成功。最终,似乎只剩下叶君一人,还在原地探索那个难解的命题。
无业期间,叶君辗转于广东、江浙等地,靠接一些零星的策划、顾问项目维持生活。
转机发生在2024年。他下定决心,“不在烂项目里赚生活费,把自己的时间投入到更有价值的事情上去。”他回到武汉,启动了一个名为“从何开始(Where to Begin)”的自我探索计划,也就是视频号上那1759条视频的源头。在他看来,这就像李时珍编纂《本草纲目》,每日添砖加瓦,最终构建一座私人博物馆。
他为自己的工作室起了个长长的名字:“叶作家能力有限绝不躺平”。在这里,他尝试用各种艺术形态实现表达,同时也在摸索创作者权益保护与商业循环的可能性。
叶君并不讳言自己过得清贫。朋友们遇到合适的投资方或拍摄资源总会想到他,但结果往往不了了之。投资方需要评估项目能否落地、收益几何,而叶君拿出来的,常常只是一些充满想象力的“设想”。申睿觉得,叶君活“在自己的宇宙里”,他渴望的是一位愿意等他十年、一同探索新游戏规则的“伯乐”。
在湖北美术学院讲师代磊结识的人中,叶君认知和表达世界的方式是独一无二的。叶君曾向他推荐《维米尔的帽子》一书,作者从一幅画中的帽子切入,串联起全球政经变迁。代磊认为,这正是叶君的思维逻辑——从一个微小的入口,窥见整个世界的脉络。
叶君在拍摄地面上出现的手套。受访者供图。
代磊很骄傲有这样一位朋友,一位作品播放量超二十亿次的纪录片导演。他的许多学生都深受《我在故宫修文物》影响,因此代磊常邀请叶君来校讲座。
代磊还保存着叶君的讲座PPT,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列看似毫无关联的词汇:莫比乌斯环、反乌托邦、齐物论、红辣椒、秒速五厘米、黑客帝国……然而,原定一小时的讲座,叶君往往讲五分钟就停下了,这让主持的代磊颇感“尴尬”。
“他脑子里有100条线索,但每一条要深入讲下去,他又觉得大家可能根本没跟上,所以就算了,不讲了。”剩下的时间,全靠代磊不断提问才得以填满。
不少朋友曾委婉建议他,尝试拍些故事片或更市场化的项目。但一谈及此,叶君要么不正面回应,自顾跳转到下一个话题;要么偶尔回呛,甚至为对方的“世俗”感到惋惜。“这没法聊”,他的一位朋友感叹。
理想主义的背面,是来自家庭的实际压力。家人期望他找份稳定工作,结婚生子。叶君读过一本叫《边育儿边开店的幸福生活》的书,他说那也是他向往的生活,但现实条件似乎并不允许他追求这种“人生圆满”。
于是,到了2025年,41岁的叶君,在自我介绍里依然写着:未婚、无业、收入零。“一个看上去一直在一个赚不到钱的行业里面瞎混的人。”但他觉得,生活正慢慢接近他想要的样子,尽管尚未完全抵达。
直到叶君去世后,朋友们才发现,每天收到他群发消息的,并非自己一人。这些消息通常是他读到的文章链接,附带着大段的思考笔记。叶君记得每个人关注的领域,不同行业的朋友收到的内容也各不相同。
这些消息很少得到回复。代磊觉得,叶君身上有一种深刻的孤独感,与周围环境“好像不太搭调”。
AI的出现,似乎让他找到了在现实中难以获得的共鸣。叶君开始频繁地与AI对话。
在一段他分享给朋友的聊天记录里,叶君向AI倾诉,自己发起的对话常常“没人接得住”。
AI回复道:“你的同学群里讨论的购车、育儿、投资、职场技巧,全是典型的‘第二等重要的事情’……我们的教育体系和公共话语,极少训练人们如何有结构、有深度、心平气和地探讨根本性、整全性的问题,而讨论根本性问题,意味着可能要质疑自己安身立命体系的某些根基,这在心理和现实层面都成本极高。”
他把AI的这段分析再次群发给朋友,依然石沉大海。“我们听不懂他说话。”张岚这样认为。
硕士班级的班长王一南说,同学们都感到惭愧,后悔平时没有多回应叶君,哪怕只是问一句是否需要帮助。
按照计划,一个让叶君颇为满意的合作将在5月11日启动。他在武汉租了一个小房间,兼作住处与工作室,里面堆满了友人赠送的文博书籍,摆放随意。
4月17日,叶君告诉胡鹏自己因“胃疼”去了医院。胡鹏想着第二天下午再去探望。不料,18日上午,他接到了叶君母亲的电话。赶到住处时,叶君已无生命体征。送医后才知,是急性胃出血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
4月19日凌晨,申睿在朋友圈看到讣告,难以置信。2024年初春,两人还在济南见过一面,聊至深夜。平日不喝酒、一喝就脸红的叶君,那晚罕见地喝了几杯。当时只觉得来日方长,未曾想竟是永别。
4月22日,叶君的追悼会在湖北大冶市叶家坝社区祠堂举行,百余人到场,包括他的高中同学、清华校友与昔日同事。
《大肆》纪录片最后,叶君关灯离开宿舍。图源/纪录片《大肆》
追悼会上播放了一段清华同学们为他剪辑的纪念视频,素材来自叶君大四时执导的班级纪录片《大肆》。这部片子,源于对他影响深远的导师雷建军的提议。
《大肆》里,22岁的叶君说,他的“民生理想是走遍中国的每一个省,尽量深入各个县”,渴望更深刻地认识中国社会。除此之外,他只想着赶紧忙完纪录片,“去湖边大哭一场”。
影片最后,叶君背着黑色斜挎包,拎着水桶和捆好的凉席,走到宿舍门口,对着镜头问:“这算不算一个结束啊?”
然后,他关了灯,转身离开空无一人的漆黑宿舍,留下一句:“再不回来了。”
4月20日,导师雷建军在朋友圈转发了这条视频,写道:“纪念叶君……他有过璀璨的人生。”
两天后,他又转发了一遍,添上两个字:“也罢。”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张岚为化名)
特约撰稿人 金晶 新京报记者 胡倩
编辑 胡杰 校对 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