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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6阅读 0热度 0
ai 人工智能

话说2022年9月,上海的打工人终于可以欢呼了——上海地铁正式支持支付宝和微信刷码进站。要知道,在此之前,想刷手机进站,要么手机得支持NFC,要么就得用那个被吐槽到体无完肤的自研App“Metro大都会”。这个App在被频繁使用的4年里,在App Store上收获了无数差评,评分至今只有可怜的2.7分。其实,不止上海,其他城市在接入支付宝和微信扫码乘车的过程中,也普遍遭遇了当地交通运输集团的“顽强抵抗”。

原因嘛,其实很简单。如果把地铁看作一个“帮助乘客从A点到B点”的交通方案,那么在整个实现过程中,“如何让乘客付费”这个环节的重要性和实施成本,可能连总方案的1%都不到。它太微不足道,也太没有话语权了。

更深层的原因是,各地的公交集团甚至把自家App里的广告位看作正当收入——我这花大价钱修的地铁,成本都收不回来,让用户每天刷码的时候看两眼广告怎么了?而且他们很笃定:就算我不接入支付宝和微信,你还能因此不坐地铁吗?不会的。

现在,把这个逻辑应用到互联网行业,就更有意思了。

其实很早就有一个判断:所有试图碘伏Office的产品,如果它长得不像Office,那基本上都可以宣告失败。如果你用电脑时间够长,一定对这个现象深有体会。历史上无数声称要挑战Microsoft Office的办公软件,除了WPS在中国打出了名堂,鲜有其他成功案例。而WPS能成功,恰恰是因为2005年那次大版本重构,让它在界面、功能和文件协议上与Microsoft Office完全一致。说白了,WPS为了碘伏Office,先变成了Office。

进入云文档时代,宣称要取代Office的产品越来越多。它们虽然在某些细分市场取得了成绩,但在标准制定和市场份额上,与Microsoft Office的差距依然巨大。更讽刺的是,这些彼此互不兼容的云文档之间,唯一通用的文档交换方式,居然是导出为Microsoft Office文档再导入——这反而进一步巩固了Office的统治地位。

这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Microsoft Office作为一款拥有34年历史、超级向前兼容、功能只增不减的应用,实际上承载了过去几十年社会对电子文档的几乎所有需求。而大家觉得它“难用”,恰恰是因为每个用户只用了10%的功能,剩下的90%几乎没人碰。但问题是,这10%中的3%,很可能是另一个用户那90%里的刚需。也就是说,Microsoft Office是全人类文档需求的并集,而任何挑战者对Office的优化,基本都是在其中挑一个子集来搞。一方面,你要是真做一个功能同样丰富的产品,用户体验多半和Office拉不开差距(看看WPS就知道了);另一方面,这世界上也没几个工程师团队能完全复现Office这么复杂的工程,至少不是硅谷那些宣称技术很先进的小团队能搞定的。

回到最开始的观点:AI在文档领域,就像微信、支付宝扫码进地铁——文档编辑器本身的体验才是地铁轨道和车厢,AI充其量只是个支付方式。

AI最合适的定位,就是成为成熟Office产品里的一个按钮。因为在“智能文档”这个完整方案里,难度重点和用户实际需求,首先是被文档本身满足的。如果AI不好用,用户大不了像过去30年一样手动做文档;但如果文档环节本身不好用,AI功能再智能也白搭。

接下来,我们用一个更具体的例子来看看:n8n 与 Dify。

如果你这两年关注过AI在个人生产力方面的应用,那大概率在小红书、抖音或B站刷到过这两套方案。它们都是时下流行的低代码工具——简单说,就是让你不用写代码,也能把各种互联网工具和AI连起来,实现自动化。

在国内,Dify更火一些。除了本土化做得好,还因为它发布于2023年5月,赶上了这波AI浪潮,定位更明确——就是和AI配合完成自动化,可以说是更“AI原生”。而n8n发布得更早,2019年就上线了,那时ChatGPT还没影呢。所以无论如何,n8n都算不上AI原生。

问题是,在“低代码自动化”这个方案里,AI到底占了多大比重?从实际使用经验来看,一个所谓的“AI工作流”,里面用到的AI节点可能只有一两个,剩下的节点全是在连接其他工具和处理数据。Dify上线一年多发展神速,但截至目前,它整合的非AI节点还不到n8n的一半。这意味着,即便在“把工具接入AI”这个AI原生需求上,它的上限也不如n8n。某种程度上,Dify就像那个为了给乘客更好支付体验(AI体验)而正在“重新建地铁”(集成非AI工具)的支付宝。

话说回来,Dify确实有很多优点:对AI的支持更好,界面比n8n友好很多,而且随着社区活跃,未来集成度可能会超过n8n。但至少现阶段,它能做到的事情不如n8n多,这会导致你在使用过程中可能要费不少额外功夫。比如,想把AI生成的内容写入Notion,在n8n里只需添加内置的Notion节点,但在Dify里得用“HTTP请求”节点自己配置向Notion API发送请求(当然,这个例子可能很快就失效了,因为Dify很可能在后续版本更新)。

举这个例子没有贬低Dify的意思。作为同样优秀的低代码工具,Dify在GitHub上的热度已经超过n8n,随着社区贡献和生态加持,它未来极有可能超过n8n。但问题在于:对于个人使用者来说,为什么不等到它真正超越时再选呢?

这就回到了标题的核心判断:当你需要的品类里,有一个成熟产品和一个AI原生新秀,你应当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等待前者补充AI功能,而不是尝试后者,等待后者完善主功能。

这一逻辑,甚至在商业决策层面也成立。

稍微关注财经和科技新闻的人都知道,今年国内的AI产品是个泡沫非常大的赛道。这里的泡沫不是指AI技术本身被夸大,而是各家厂商都在用远超收益的方式拉新。有媒体报道,仅2024年10月一个月,几家AI产品的合计广告投放就达到了3.5个亿。

烧钱的结果是这样的:

这里面最显眼的,是腾讯的元宝。作为大厂产品,它甚至排在了昆仑万维的天工AI下面。当然,按大厂公关的说辞,肯定不承认这种第三方数据。但回忆一下,平时刷公众号、视频号、逛B站时,铺天盖地的AI广告里,确实很少看到元宝的影子。

因为在腾讯看来,ChatBox类的AI产品似乎是个不值得烧钱的AI原生。说白了,就算加入百亿烧钱大战,ChatBox品类里也烧不出下一个微信级的入口。那不如把钱省下来,去上游烧一烧模型。等混元更成熟一点,直接把元宝的ChatBox类产品放进微信的发现页里——腾讯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微信支付和视频号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这一策略的成功案例。

有人可能会质疑“ChatBox烧不出下一个用户入口”这个判断。那可以看看大洋彼岸的情况。OpenAI正面临四重问题:模型没有天堑式的护城河(和Claude、Google、Meta比),人才流失迅速,C端产品缺乏显著的网络效应,以及B端业务被微软架空。其中第三点,和本文讨论的问题直接相关。

ChatGPT在2023年1月,也就是上线两个月后达到1亿用户,成为互联网历史上用户增长最快的C端应用。到2024年8月,周活跃用户超过2亿。这些数据成了那些跟进AI烧钱大战的决策依据:如果能圈到更多用户,前期烧的钱后期一定能赚回来。

但问题在于,且不说这种“前期烧钱后期赚钱”的叙事在互联网行业早已过时,仅就产品类型来说,ChatBox类产品也不具备这样的条件——它没有网络效应。聊天和社交工具一旦拥有足够的用户量就难以被替代,因为当你的朋友都在一个工具上,你就很难换到另一个。而AI ChatBox没有这种“绑架机制”。如果ChatGPT的竞品提供更好的模型或更便宜的价格,用户会在几个月内流失。过去一年里,Claude、Gemini和Grok对ChatGPT C端用户增长的瓜分,就是最好的证明。否则,ChatGPT在放宽免费用门槛两周年后,活跃用户量不至于刚到2亿——与此同时,Google Gemini从0增长到4200万,Claude从0增长到5440万。

你可以代入一个居住在西方的、常年使用X和Facebook的用户视角:你显然不会因为开始用ChatGPT就放弃X和Facebook,因为上面有每天要联系的人,AI取代不了真实的社交关系。但当有一天,X和Facebook的私信界面里出现了一个新的AI,你也许会试试。一旦体验和ChatGPT差不多,更好或更便宜,你可能就从此不用ChatGPT了。

这似乎正是腾讯在赌的。

2022年ChatGPT发布后,很多人乐观地认为所有产品都能用AI重塑一遍,AI原生的概念一夜之间成了风口。但到了2024年,AI应用领域的实践只确定了一件事:绝大部分AI不是产品,只是一个功能。

如果认可这个逻辑,就会发现目前某些AI产品存在明显的泡沫,比如被视为“碘伏Google”的Perplexity。截至目前,Perplexity的搜索结果来自Bing和一部分自建索引。它在AI搜索上的贡献,是基于已有搜索引擎返回结果的工程化改良。这意味着,传统搜索引擎是它向用户交付产品的关键上游。稍有IT常识就知道,搜索引擎这项技术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容易——微软的Bing追了这么多年,基础搜索体验依然不如Google。退一步说,即使不考虑传统搜索的技术难度,Google为维持其海量索引规模和持续服务所投入的云资源(算力、存储、网络带宽),可能就高于目前世界上所有AI应用加起来的云资源消耗。AI搜索之所以好用,恰恰是因为利用了这些成果,而不是否定了它们。

投资一个基于传统搜索引擎却宣称要碘伏它的产品,显然不合常理。Perplexity最好的结局是被Google或Bing收购,最差的结局是被Bing视作直接竞争对手后停用其搜索API,导致产品停摆。不上不下的结局,是它“自建地铁”——也就是完全自建网页索引系统,与Google和Bing正面竞争。而Perplexity显然已经选了这条路[1]。但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将因索引能力远低于Google和Bing而冲抵AI带来的用户体验。Perplexity的高管Alexandr Yarats在接受访谈时就承认,他们目前的索引范围远低于Google,很难覆盖到尾部问题。

尽管计算机在最近40年才深入民用领域,但它在此期间形成的许多工作范式和产品形态,已经是帕累托最优解,并非能被AI轻易碘伏。过去几十年,白领的工作方式实际上对人的思维和能力进行了深度塑形。换句话说,今天坐在办公室里的职场人更像脑力劳动的流水线工人,而非靠独特技艺的手工业者。因此,AI对白领工作的替代,并不需要重新定义工作方式,而是以“无感接入”的形式悄然融入现有流程。与其说AI碘伏了职场的“抽象机器”,不如说我们终于找到了一种可以在脑力劳动领域7×24小时不眠不休的核心齿轮。以前,这个零件是白领本身,导致企业和管理学无论如何优化脑力劳动的机器,都必须考虑人需要休息。而这种替代,并非依靠革命性的范式碘伏——因为我们的范式早已迭代到允许插入一个接近不眠不休的核心组件(比如996)。

既然如此,换上一个24小时在线的零件,又何必重做机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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