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与艺术融合榜单:2025必看创意设计推荐
设计需要面向未来,但未来也必须立足当下,仍然要回到人的思想、人的感受和人的生活之中,这或许正是“艺科融合”在今天最值得被认真理解的地方。
当工作、生活、甚至日常闲聊都被“AI”“大模型”“智能体”这些词填满时,恐怕没人能完全免疫那种被技术裹挟的慌张——害怕跟不上节奏,害怕因为没掌握某项技能就被时代甩在身后。
技术迭代的红利唾手可得,但焦虑也如影随形。机器能快速生成图像、辅助写作、设计空间、拼接风格,甚至在某些场景下比人更稳定、更高效。那么问题来了:人类独特的价值究竟还剩下什么?
带着这个疑问,我们走近了“艺术”这个与科技截然不同、更缓慢、也更贴近心灵的领域,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长聘教授、博导,清华青岛艺术与科学创新研究院执行副院长汪建松展开了一次对话。
科技从来就与艺术紧密相连
当下,“技术平权”是个热门话题。人人似乎都能借助AI摇身一变,成为艺术家、设计师甚至电影导演。但这背后真正的含义是什么?汪建松的看法很直接:技术平权表面上看是降低了门槛,让更多人能用现成工具完成过去需要专业训练才能做的事;但从另一面看,它正在重新定义“差距”。当技术不再是壁垒,真正拉开人与人之间距离的,其实是更有深度、更有价值的思考。
核心不在技术,而在“思想”,在于对这个世界有没有自己的客观判断。艺术从来不只是对应某一种媒介或工具,它关乎一个人如何理解自我、如何观察生活、如何处理与这个世界的关系。
说起来,用大数据、人工智能和科学研究来做美学表达的先锋人物,不能不提Refik Anadol。他是第一个在公共艺术作品中使用人工智能的创作者,但他对AI与视觉艺术融合的理解,远远不止于生成几张好看的图片。
在墨尔本维多利亚国家美术馆的展览中,Anadol呈现了一件震撼人心的3D视觉作品《量子记忆》。他和谷歌量子计算团队合作,利用机器学习与量子计算相关的算法,对大约2亿张自然风景照进行学习与重组,最终在一块10米×10米的巨型LED屏幕上,构建出一个现实中不存在的“替代性自然景观”。这可不是预设好的循环视频,而是一段持续流动的三维动态影像,形态常被形容为翻滚的云海或涌动的海浪,带有强烈的立体纵深感,仿佛要从屏幕中溢出来,甚至还能和展厅里的观众实时互动。
尽管用了这么多高科技手段,Anadol仍然强调“人”才是主体。他的15人团队里,有计算机图形专家、建筑师、设计师、音乐家、数据科学家和人工智能研究人员。每次创建新的人工智能模型时,团队都要投入大量工作,让模型在参数框架内做出关于颜色、形式、图案和速度的决定。
技术的快速发展,反而会倒逼我们多学习人文、艺术,多观察自然、审视自我。只有这种全方位的提升,才能更好地驾驭技术。
这不是什么新奇的论断,历史早就验证过了。每一次技术更新之后,人们总要反反复复地重新讨论艺术。19世纪中期摄影技术诞生时,多少画家悲观地认为,既然机器能比人更真实、更快速地记录世界,那以“写实”为核心的绘画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这场恐慌一度引发了关于绘画价值的根本性质疑。
但结果呢?恰恰是这场危机倒逼人们去反思绘画的灵魂。最终,绘画从“模仿自然”转向探索内在本质,印象派、立体主义等现代艺术流派应运而生。它们不再追求视觉上的绝对真实,而是去表达光、色彩、情感、结构和主观视角。说白了,摄影没有杀死绘画,反而解放了它——它迫使艺术界重新思考绘画的独特性和不可替代性,也就是人类主观精神的投射。
再看中国历史上第一部详细记录科学技术发展的重要文献《天工开物》。它系统记录了农业、纺织、制盐、制瓷、造纸、冶炼、采煤等多种生产技术,既写工艺流程,又配了大量插图。书里一边讲材料、工具、火候、结构和工序,另一边呈现人与自然、人与器物、人与劳动之间的关系。某种意义上,这正好构成了中国传统造物观的一部分:技术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和形式、功能、经验、审美、生活紧密相连,共同构成一个有机的整体。
艺术倡导的是直接感悟,需要你对自然、生活有真切的体会,并由此生发出自己的审美态度,最终指向更好的生活质量和场景。除了审美,艺术还特别讲究科学的逻辑,比如素材的来源、功能的合理性验证,这些都属于科学的范畴。因此,如果今天只把人工智能理解为独立于艺术发展之外的东西,恐怕不够准确。
艺术的不确定更接近于我们想要的原创表达
技术每天都在更新,如果只盯着工具跑,人最终很可能被技术拖着走,而不是在使用它。
汪建松提到,他们的团队日常也会用大模型协助设计工作。用起来会发现,大模型主要基于已有作品和既有数据进行再组织、再生成,结果往往完整、流畅,甚至近乎“完美”。它能迅速给出相当成熟的答案,却未必能真正跨出既有经验的边界。这也是为什么很多AI生成的作品总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真正重要的是跳出技术的束缚,释放人独有的原创力。技术追求稳定、清晰和可复制,而艺术恰恰相反——它容纳犹疑、偏差、偶然和那些不确定。艺术不只在讲究“完美”,“不完美”有时反而更能打动人。从极端角度看,算法甚至也可以制造出某种“不完美”的感觉,但这种“不完美”本身仍然是依照逻辑安排出来的。艺术背后有时候意味着一种真正的“遗憾”,一种来自经验、手感和个体生命状态的偏差。这种偏差未必漂亮,却常常更接近原创性的源头。
如果用技术视角来理解原创性,很容易停留在“是否第一次生成”“数据是否唯一”这种层面。但艺术视角的原创性更深地依赖于自我内在的表达:一个空间为什么这样处理?一面墙为什么需要保留粗粝的质感?一件作品为什么要留下手工痕迹而不是追求绝对平整?这些选择背后都不是纯技术判断,而是审美意识和价值判断。
从科技发展、产品设计的角度看,原创往往意味着碘伏性的惊喜。商业世界里,乔布斯本人就是艺术与科技融合的典型代表。他既是技术极客,又对书法、音乐、设计等艺术领域充满热情。作为苹果创始人,他主导了Mac、iPod、iPhone等一系列碘伏性产品的诞生,对“原创”的极致追求,让苹果每次出手都不只是一款新产品的发布。
越是在技术快速发展的背景下,越需要强调工匠精神,保留由亲手创造带来的不确定性。就像Anadol评价《量子记忆》时说的:“这并不是一件自动生成的作品。在我看来,人类与机器的合作对未来更具积极意义。”
当然,创新思维从来不是凭空而来的,它一定源于历史。学习历史不是为了停留在过去,而是通过过往经验获得展望未来的能力。当一个人形成了更宏观、更全面、更系统化的社会观,面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就不会只有焦虑,而会有一种更从容的预期。
回到民生、空间与真实生活
在谈论艺术与科技时,汪建松不会只把话题停留在作品上。他反复强调,两者的发展都需要回归社会,回到真实生活,回到人到底怎样居住、怎样感受环境、怎样与他人和社区发生关系这些更具体的层面。
技术应用最终还是要回归到社会民生、人居环境,回到真实的日常生活之中,而不是停留在虚拟空间和网络环境里自我循环。人工智能正在快速提供一种看似无所不能的生成能力,创作者很容易沉迷于虚拟空间里无限扩张的图像、概念和风格组合,却忽视了真正重要的问题仍然发生在现实生活中。
人住得好不好?社区如何组织?老年人的生活如何被照护?城市更新应该遵循什么样的文化尺度?公共空间如何让人感到舒适并获得尊严?这些问题并不会因为技术进步就自动解决,反而需要新的设计思维去重新回应。
拿当前“好房子”建设来说。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城市经历了快速建设和扩张,很多以功能目标为导向的空间建设在当时完成了阶段性任务,但也留下了新问题,比如过度开发、景观同质化、人与社区关系被压缩等。到了今天再谈城市建设,就不能只用速度和规模来衡量成果,而要慢下来,从文化、生态和人的感受层面重新审视空间。
在这个过程中,新技术当然可以参与进来,比如智能家居设计、物联网、空间优化等手段,都可能帮助改善居住体验。但关键在于,技术不是为了显示“先进”,而是为了真正解决问题。比如,居室户型怎么设计更合理?厨房设施如何更适配真实的使用场景?独居老人如何获得更周到的生活关怀?这些都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非常具体的生活议题。进一步说,这些研究也不只是设计层面的修修补补,还会延伸到行业规范和标准的提升,延伸到社区、文化、管理、医疗照护等更完整的“软环境”建设之中。
不只是建筑,未来生活、未来学习、未来时尚、未来健康、未来文化可持续、未来出行等问题,都需要纳入一个更大的艺术与科学范畴中去思考。未来不是某个单独领域的变化,而是一整套社会生活方式的重组。艺术与科学融合之所以重要,不在于它让艺术多了几个工具,而在于它促使教育、产业、空间和文化共同进入新的组织方式。
商业发展的核心逻辑是为了更好地生活,而美好生活的创造本身就离不开艺术体验和文化浸染。设计之所以能创造商业价值,不只是因为它改善了外观,而是因为它重新组织了人与物、人与环境、人与使用体验之间的关系。这个判断放到今天,其实很有现实针对性。当技术公司都在争相谈论效率时,真正决定一个产品能否长期留下来的,恰恰是那些更难量化的东西:感受、品位、节奏、信任,以及一种被理解的体验。
当然,不同背景、不同行业属性的人,关注到的细节往往都不一样,这里面并不存在简单的谁对谁错。但如果只是把设计理解成局部的、线性的工具应用,就很难真正回应复杂的社会现实。
汪建松更强调一种“文化生态”的培养,也就是把问题放入更完整的系统中去看。艺术和设计面对的不是抽象的对象,而是有着不同生活经验的群体。能否理解他们如何接受一种文化观念、如何进入一个空间、如何使用一个产品,实际上决定了设计最终能不能成立。也正因此,大众整体的审美能力、感知能力和判断能力会变得越来越重要。越是技术平权,人越需要建立自己的尺度。不能只是把艺术锁在专业围墙里,更要把人文思考和艺术感受带入更广泛的社会讨论之中。
培养观察、思考和认识的能力
未来必须建立在当下的基础之上,同时受到历史经验和传统文化的支撑。也正因为如此,汪建松对“艺科融合”的未来判断,最终还是回到了教育与研究的长期方向上。
面对各种新技术,尤其是人工智能的快速迭代,教育最重要的任务不是单纯增加几门工具课,而是重新思考人才培养的能力结构。他多次谈到“观察”“思考”和“认识”这三种能力,这是现代设计教育中非常重要的基础。
一个人如果对社会问题不敏感,对生活经验没有判断,对自我缺乏认知,对历史和现实没有更宏观的理解,那么即便掌握再多工具,也很容易只是被技术带着往前走。
技术能帮助新手更快入门,也能帮助空间延展表达边界,但要想真正成为优秀的设计师、艺术工作者或研究者,还得靠自身的知识厚度、生活经验和感悟能力。面对层出不穷的人工智能产品,人类尤其需要用好自己的“选择权”。技术可以源源不断地生产结果,但如何判断、如何取舍,最终取决于人本身。
艺术的火种最终还是来自人的创意、来自人对生活的长期体会,而不是来自网络上现成的素材拼接。面向未来最重要的准备,并不是把自己训练成工具的附属,而是把自己培养成一个具有历史感、社会感和创造力的人。
如果说今天的技术发展正在把所有人都推向一个更高效、更便利的创作现场,那么更值得被关注的是人在这个现场中到底应该站在什么位置。技术当然重要,但它终究是工具;设计需要面向未来,但未来也必须立足当下,仍然要回到人的思想、人的感受和人的生活之中。这或许正是“艺科融合”在今天最值得被认真理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