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劝退同事：职场替代的真实案例

去年年底，有一次参加一个大模型类应用的年终总结会。会上公布了一个挺有意思的数据：在专业类AI应用里，调用量排第一的使用场景，居然是“审查合同”。它的调用量，甚至超过了文案生成、PPT制作、医疗建议这些我们印象中的主流AI应用。

乍一看，这其实不难理解。AI的主要用户是年轻人，他们初入社会，面对劳动合同、租房合同这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第一反应当然是求助于AI。当时看到这个数据，我也觉得合情合理。直到最近亲身经历了一件事，才让我对“AI审合同”这件事有了新的观察和思考。

事情很简单：我们准备招聘的一位新同事，在签署劳动合同之前，被AI给“劝退”了。

01 被AI劝走的新同事

事情大概是这样的。两个月前，我们预计招聘一位新同事，工作内容和薪资待遇都已经谈妥，双方都挺满意。但在签署劳动合同这一步卡住了。这位准同事列出了合同中的很多“问题”，要求我们必须逐一修改，否则就不能入职。

先说明一下，这并不是说劳动合同不能修改。劳资双方协商合同内容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们这份工作也谈不上什么“非来不行”，招聘本就是双向选择。这里只是单纯想聊聊审查合同这件事本身。

这位新同事列出的修改需求之多、之细致，让我们的法务同事第一反应就是：这肯定是AI审的。一问，果不其然。新同事说，她刚毕业，没什么看合同的经验，就用了一个非常主流的大模型来帮她把关。

但问题是，法务认为AI提出的修改意见里，有不少是完全无法接受的。举个例子，AI建议她，为了保留“应届生身份”，应该把劳动合同修改成“实习协议”。可我们招聘的明明是一个全职岗位，这个修改要求从根本上就无法满足。

最终，由于双方无法就此达成共识，这位新同事决定放弃入职。这个选择本身没问题，但亲身经历这样一件事，还是带来了不少思考。法务同事告诉我，AI审核过的劳动合同往往一眼就能识别出来。比如，我们公司的合同是基本参照本市劳动合同标准模板出具的，但AI的审核意见，却像是东拼西凑出来的——混杂着不同城市的法规条文，甚至把网上的各种修改案例也一并吸收进来，尽可能多地提出“意见”。

但这些意见究竟合不合理、有没有干扰信息、资方能不能接受，AI并不负责。这次招聘对我们来说可能无关紧要，但会不会有更多人，因为AI给出的这些未必正确的意见，而拒绝掉本应珍惜的工作机会？这才是真正值得警惕的地方。

02 AI审合同的小小梦魇

事实上，用AI审查合同出现纰漏，劳动合同只是其中一个比较典型的场景。这里的核心问题在于，大语言模型的基础工作逻辑，是“尽可能多地生成内容”，但它并不太在意所生成内容的严谨性。这就产生了所谓的大模型“幻觉”。可审查合同偏偏是一件极其严谨的事，这两者之间天然存在矛盾。

最典型的表现，就是AI在审合同时会“脑补”出一些事实性错误。为了自圆其说，很多AI甚至会引用根本不存在的司法解释或判例。而且，它会将互联网上能找到的所有相关信息都视为素材，也就是很容易出现“模型污染”。

这种问题落在审查合同、诉状生成这些AI+法律场景里，就会产生各种千奇百怪的错漏。比如2023年有一桩民事诉讼，其中一方的袋里律师就用AI生成了诉状，结果被发现，AI引用的一个“最高法判例”根本不存在。连专业律师想偷个懒都难免踩坑，非法律专业的普通人更是如履薄冰——AI说什么就是什么，根本无从分辨哪些是幻觉内容。

另一方面，AI审查合同往往是“法律能力尚可，但行业经验严重缺失”。包括劳动合同在内的很多合同，都大概率会涉及所处行业的惯例与规则。这些东西AI很难掌握，它只能照搬其他领域的审查经验，导致很多认知错位。比如，AI很难判断一些“模糊表述”在本行业是否适用，也因此难以分辨背后的合同风险与公平问题。

再有一个，AI的价值判断与法律推理能力不足。一位法律专业的朋友告诉我，他发现当一份合同里包含了较为复杂的销售、服务内容，或者涉及不同税点时，AI就会彻底懵掉，无法分辨、难以理解该如何适配。类似这种需要权衡利弊、进行推理判断的复杂问题，都不是AI的强项。换句话说，AI审查合同是十分死板的。一旦涉及到需要灵活处理的复杂合同时，它的弱点就会暴露无遗。

最关键的是，AI不会承担任何法律责任。它可以洋洋洒洒地提出成堆的法律意见，但它不会为合同签署的最终结果负责，更不会因为你错过了一份合同而感到惋惜。很多人习惯把AI当成一个免费且专业的“律师”，特别是年轻人，更是把AI当成了天然的帮手，甚至愿意放手让AI来接管。但这种做法，很容易形成对AI的过度依赖。还是那句话：本该严谨的事，实在不应该用随意的方式来应对。

03 鸡肋难题

由此可以再多讨论一点：以AI审查合同为代表的AI+法律类应用，前景真的有我们想象的那样广阔吗？

对普通人来说，AI+法律类应用确实带来了极大的便捷。但我们无法完全确认AI是否可靠，最终还是需要求助专业的法律人士。这就让AI当下的位置变得非常尴尬。

而在法律专业人士看来，AI审合同更是相当鸡肋。上文提到的那位法律从业者告诉我，目前AI的特点是法条引用比较精准，但行业经验和判断力严重缺失。然而现实情况是，诉讼场景虽然法条应用多，但诉讼律师往往是最顶尖的法律从业者，占比很小，并且诉讼需要极度严谨，从业者极少会依赖AI。

反而是更大众化、需求量更大的“审查合同”场景，彻底暴露了AI的短板——合同审查需要的是经验与利益权衡，这些恰恰是AI最不擅长的。

除此之外，很多企业与行业有着严格的保密要求。用AI审查合同，意味着要把合同内容上传到服务器，核心机密信息可能就此外泄。但如果要本地搭建一台专门用于审查合同的AI服务器，又会带来高昂的成本。在专业律所收费已经非常平价的今天，盲目追求智能化合同审查，显然并不划算。

最后，还有一个绕不开的现实问题：如今法律从业者数量非常多。审查合同，往往是新人进入这个行业的第一站，也是维持法律行业就业基数的根本需求。这意味着大量推进AI审查合同，很容易遭遇从业者的直接抵制。

懂法律的不想用，不懂法律的用不好。最终，AI审合同这件事，变成了一个标准的“鸡肋难题”。当科技产业惊喜于终于给AI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的商业场景时，或许应该停下来想一想：这是否只是一座悬在半空的空中楼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