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驾人才在具身智能领域失宠的三大原因
一代人的成功方法论,正在加速贬值。
过去两年,具身智能行业几乎是全盘照搬自动驾驶的人才体系、技术架构与管理经验。
但到了2024年,越来越多从业者开始正视一个现实:自动驾驶与具身智能之间,或许横亘着一条无法跨越的断层。
过去半年,我与多位具身智能创业者、机器人产业高管深入交流,核心追问只有一个:“招人时,还会优先筛选自动驾驶背景吗?”
答案,正趋于统一。
自动驾驶光环,正在快速消退
今年春节前后,有猎头反馈,部分机器人公司对跨界候选人的面试邀约率明显下滑,招聘方向已明确转向具备机器人从业经历的人选。
自动驾驶背景当然不会成为负面标签,但那种天然的优先权,已经彻底消失。
不久前,一家从头部自动驾驶公司独立分拆的具身企业,在招聘世界模型研究员时,直接在职位描述中写下“不接收自动驾驶背景”的要求。
更有趣的是,前不久我采访一家工业机器人公司CEO,谈及人才策略时,他直言:“团队现在几乎不考虑纯自动驾驶出身的人。”
我追问道:“但您自己不也来自自动驾驶领域吗?”
他笑着回应:“具身是新物种,全指望旧经验,基本没戏。”
他解释道,不优先考虑智驾背景的核心原因在于:自动驾驶和具身智能看似共享底层技术,但逻辑体系已经彻底分化。
这句话,初听起来有些反直觉。
毕竟过去两年,VLA、世界模型、端到端、数据闭环等概念,几乎所有头部自动驾驶公司都在积极拥抱。从技术栈看,两者底层能力高度重叠,业内普遍认为:从智驾切入机器人,是降维打击,是顺水推舟。
但越来越多真正深入一线的从业者开始承认:当初对两者的相似性判断,过于乐观。自动驾驶的问题复杂度,远低于具身智能。
自动驾驶固然复杂,但本质上是在高度约束的物理环境中求解——
道路固定、规则明确、车辆形态统一,绝大多数变量都处在一个相对可控的边界内。
而机器人面对的是完全开放的物理世界,需要覆盖人与物理环境几乎所有可能的交互。拧螺丝、上料、分拣、装配、搬运、整理——每一个动作背后,都对应一套独立的数据采集、训练流程与部署方案。
这可能才是两者最根本的差异:
自动驾驶没有“下游任务”这个概念。你不会训练一辆只跑北京五环的车,也不会让一辆车只学上海外环的工况。它追求的是一个通用解法,适配所有道路场景。
而机器人的本质是任务聚合。今天没有任何一个机器人模型能通吃所有工业场景,更不用说家庭场景。预训练、后训练、场景微调、小样本学习——这套看似繁琐的流程,恰恰是机器人行业的日常。
而这,正是长期在自动驾驶体系内成长起来的人,最难适应的核心矛盾。
经验,正从资产变为负债
自动驾驶行业深耕十几年,已经沉淀出一套极其成熟、经过多次验证的方法论体系。
这套体系培养出了大量精通量产、工程、系统架构与数据闭环的优秀工程师。这些能力在任何高科技领域,都是极其稀缺的资产。
事实上,今天具身智能行业最顶尖的创业者群体,绝大多数依然出自自动驾驶。
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经验是否有价值,而在于经验何时会变成桎梏。
长期在智驾体系内成长的工程师,很容易形成强烈的思维惯性:他们习惯寻找标准化解法,习惯搭建通用框架,习惯用已被验证的方法解释和解决新问题。
这就导致一个尴尬的处境:手里的锤子分量太重,看什么都像钉子。
但具身智能,很多时候并不奖励这种思维模式。甚至某种程度上,对这类思维存在惩罚机制。
因为机器人行业当前最大的特征,就是几乎所有难题都没有现成答案。
多位创业者私下反复强调:现在看人,最核心的判断标准既不是做过机器人,也不是做过自动驾驶,而是这个人能否快速理解一个全新问题。
一位具身创业者说了一句非常精辟的话:
“今天如果有两个人,一个做了五年自动驾驶,一个刚从AI研究转型过来,我不一定选前者。”
原因很简单:智驾背景证明你过去解决过大量确定性难题,而机器人行业更需要的是面对未知时敢于清零、愿意从头开始的能力。
这让人想起十年前自动驾驶刚兴起时,行业里流传过一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招自动驾驶工程师,反而不优先考虑车辆工程背景。”
具身,需要全新的人才画像
那么,今天的具身智能公司,到底在抢什么样的人?综合过去几个月数十位行业人士的反馈,可以提炼出四条核心能力标准:
第一:有AI实战经验。 不是必须做过机器人,也不是必须做过自动驾驶,而是真正理解模型、数据、训练、推理的完整流程,知道如何快速验证一个假设,如何将抽象判断落地为实验。
第二:没有过重的历史包袱。 看到新方案时,第一反应不是“我以前怎么做”、“Waymo怎么做”、“Tesla怎么做”,而是先判断这条路在当前语境下是否有价值。具身行业尚未形成统一范式,很多问题仍处于定义阶段,带着过多既有经验进场,反而容易被旧答案牵着走。
第三:扎实的数学与抽象能力。 因为机器人领域大量问题没有现成解,最终还是要回归到建模、抽象与工程实现的基本功。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对新事物的接纳意愿与学习意愿。 这已经基本成为具身公司CEO评估候选人的首要标准。在这个行业,真正稀缺的是那些最能适应新变量的人。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当下不少具身公司,一边持续吸纳智驾人才,一边又对纯智驾背景保持更高警惕。
他们并非排斥自动驾驶出身的人,而是排斥被自动驾驶方法论绑得太紧的人。
当然,不能否认自动驾驶对具身智能行业的巨大贡献。它不仅输送了第一批核心人才和启动资金,更重要的是,验证了AI+物理世界这条技术路径的可行性。
但自动驾驶与具身智能的复杂度,在根本上终究无法同频共振。
智驾的难点更多集中在决策层面,控制系统经过几十年发展已经相当成熟;而机器人的控制本身至今没有完全闭环,决策空间又比智驾大出几个数量级,再加上从语言理解到动作执行的鸿沟尚未跨越,难度呈指数级上升。
自动驾驶需要接近100分才能合法上路,差一分都可能酿成致命事故;而具身智能可能60分、甚至40分就有机会进入场景——一个家务机器人偶尔弄坏一个杯子,与一辆自动驾驶车的事故风险,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自动驾驶有L2这个完美的过渡台阶,可以边赚钱边迭代;而具身智能没有中间态,要么真正替代人完成工作任务(L4),要么就是个功能有限的玩具(L0)。
坦白讲,自动驾驶创业过程中交过的所有学费,具身智能大概率要再完整支付一遍。即使少数人确实站在巨人肩膀上看得更远,大多数参与者还是会掉进同一个坑里。
今天的具身智能,在机器人学习范式上已经取得了一些阶段性突破,但距离像自动驾驶那样系统性替代物理世界中的人力效率,仍有很长的路要走。那条路,不会短。
而对从业者来说,选择已经变得非常现实:
具身行业开出了更高的薪资,站在离资本最近的风口,生态位也在快速成形。这让我想起前几天和一个刚从智驾跳槽到具身的工程师聊天,他半开玩笑地说:“先在这边赚几年快钱,等具身这行不行了,我再转回去呗。”
“坑位越来越满,早点入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