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坚九问:中美科技竞争从游泳池到大海

2026-06-13阅读 0热度 0
人工智能

6月12日,2026智源大会在中关村国际创新中心拉开帷幕。中国工程院院士、阿里云创始人王坚与智源研究院理事长黄铁军,在播客对话中分享了若干前瞻性判断与独特视角。

如何比别人更早捕捉未来?王坚给出的答案直击要害——**必须构建一套能让自己跳出当前框架的思考体系。** 他直言:“我们谈论AI时,其实也被这个词束缚住了。”他主张效仿图灵奖得主Whitfield Diffie,在**动物智能、人类智能与机器智能**的宏观框架下,重新解构AI叙事。

▲中国工程院院士、阿里云创始人王坚

人类会被机器智能主宰吗?他的立场斩钉截铁:“**我坚信AI不会取代人类。** 狗的嗅觉远超人类,但我们从未因此感到威胁。”

王坚进一步阐述深层信念——如今讨论大模型的种种问题,细看之下全是过去用来描述人类自身的。他自称是**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始终相信人类自己制造的难题,最终都能由人类自己化解。

谈及中国AI叙事,黄铁军给年轻从业者实在建议:要有独立见解,更要在关键时刻果断出手,**不能用交作业或必须成功的思维去应对不确定性。** 王坚接过话头:如今**中国与美国面对的是同一片大海**——六年前或许还困在游泳池里,但现在已共同面朝同一片天地,这场远行远未抵达终点。

▲智源研究院理事长黄铁军

被问及人与AI的关系,黄铁军用**父母与孩子**作比——共存融合,虽有冲突却难以割裂。王坚则指出,人类对新技术天生恐惧,AI或许还不足以超越火在历史上的分量。他以当年大众对纸笔的恐惧类比当下的AI热潮,并特别强调:“**必须让token变得‘不值钱’**,像纸张一样廉价。”

以下是王坚、黄铁军与主持人卫诗婕的对话全文纪要(在不改变原意的前提下做了编辑):

1、作为云计算之父,您在云计算、城市大脑、AI基建、太空计算这些关键节点上总比别人先看到未来,这一切是基于怎样的一套底层的思维模型?

王坚:其实没什么玄机。今天上午听了两位图灵奖得主的发言,感触很深。尤其是第二位Andrew Barto讲强化学习时,提到心理学家桑代克——那是我八十年代初在心理学课本上就接触到的内容。你会发现,很多时候很难说某个想法是你先想到的,还是别人先想到的。关键是你想了之后有没有说出来?有没有勇气去试?甚至在看不到希望时,能不能咬牙多走一步?

2、您写书时提到事情底层有共通性,我好奇您分析问题的底层方法论?

王坚:其实谈不上什么固定方法。前面那位图灵奖得主Whitfield Diffie的发言让我很受触动。他提到“AI”这个词本身就会不自觉地框住我们的思维。就像这个会场决定了你说话的姿势和内容,但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我们谈论AI时,其实是被这几个字限制住了。为什么Diffie教授讲这个能戳中我的神经?大家可以查一下,我2017年在贵阳就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东西——为什么需要**Animal intelligence、Human intelligence和Machine intelligence**这个框架?任何事,你得给自己一个能跳出框框的思考参考系。所以我坚定地不相信AI会替代人。道理很简单:狗的鼻子比人灵敏百倍,但我们从没觉得这是什么威胁。有了这个框架,很多问题就豁然开朗了。

3、您提到要有相信的事情,同时让别人相信也很重要。当年阿里云每年10亿、连续10年投入,获得全力资源支持很关键。如何让大家相信你的相信?

王坚:很多说法在传播中会走样。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做事不要太过机会主义。我做了一个活动叫“2050”,完全让那些不出名、没资源的人来参与,但他们来不是为了找资源。有一个很朴素的想法:当你想做一件事、讲一件事时,别人信不信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一定要说自己相信的事,说自己会去做的事。** 如果有人在台上讲了他对世界的看法、他做这件事的决心,台下的人信不信都无所谓。他自己在台上说出来,自己就信了。我相信,只要你这样做,就一定会有人支持你。

4、黄院长,智源可以说是中国AI界的黄埔军校,也是大家未来持续创新的摇篮。请您讲讲中国AI叙事是基于怎样的一种相信?

黄铁军:智源很幸运。成立在2018年这个时间点,北京市给了自由灵活的体制和长期稳定的支持。更幸运的是,在恰当时间做了一件正确的事——2020年上百人一起攻关大模型。在那之前国内外已有不少探索和进展,但**动辄几千万、几个亿的资金砸下去,需要的是决心。** 我那时果断动手,五个月推出第一代大模型,又过三个月第二代就追上了。时代给了机会。但我也想多说一句:这是人类渐进的过程。大模型经历了几十年积累,哪怕“预测下一个词元”这个方法也是2000年就被提出来了,提出者自己都不确定效果,后来很多技术汇聚在一起才产生这次爆发。中国的科技创新正处在一个爆发点,最重要的事有两件:**第一你得有自己的想法,不然只能随波逐流;第二该下决心时就得下决心,不能拿交作业、必须成功的思路来面对。** 不确定性永远存在。

5、从追赶到定义自己的故事,中国的AI叙事是什么样的?

王坚:刚才铁军讲智源的事,我补充一下。智源的开拓性很强。当时以那样的规模和决心来做AI,非常不容易。这让我想起“火箭科学”这个词——没有比火箭更危险、更不确定的事。今天上午讨论安全,嘉宾都说很难说有什么确定性。做AI也一样,从智源开始就不同了。以前做研究,拿点经费做做,做得好告诉全世界,做不好没人知道。但现在做模型,哪怕只是一个环节,你花三个月、五个月训练,如果结果不好,**那花掉的钱相当于炸了一枚火箭——大概一个亿、两个亿。** 今天好好训练一轮,电费、算力费也差不多这个量级。回到中国AI叙事与美国的差别,我不太愿意用“差距”来定义。基础研究是全世界的,论文和书籍大家都看得到。过去这些年大家的努力,至少让**中国和美国在这个领域看到的是同一片大海。** 如果六七年前,我担心我们看到的是游泳池,别人看到的是大海——远处看都是蓝的,走近才知道不是同一片天地。但今天我很确定:大家看到的是同一片天地。谁离得近一点或远一点,只是技术性问题。这场征程远不是几天能走完的,我们还有很长的路。

6、我们中国有机会提出自己的智能问题、技术路径和创新范式吗?

黄铁军:我和王老师的意见一致。目前中美在工程实现上做得都很好,但这个问题不能解读为某个国家的问题,**它是人类思想一点一滴积累的过程。** 两位图灵奖得主都不在大家通常关注的著名大学或机构——Hinton、Sutton都在加拿大。全球的学者、研究人员实际上在一个巨大的相互作用的社区里。说到叙事,几十年来一直遵循一个大逻辑。我今年特意选了一个题目“悟道一以贯之”——这个道理一直就在那里。做智能其实就两件事:一是数据驱动(或叫功能驱动),收集数据、训练、模仿生物智能;二是结构基础——用什么样的生理和物理基础?从人体大脑到Transformer、再到正在改进或革命的新架构。中国的学者在这两大方面一定会做出越来越多贡献。总而言之,AI或者说AGI是人类的大叙事,也是宇宙智能进化的大方向。**希望我们的研究者、开发者、企业,都能在这个过程中留下自己的星星,汇聚成巨大的宇宙。**

王坚:铁军回答得不错,但关于智能的理解,我说几句。“Intelligence”这个词很有意思——翻成中文是智能,也翻成情报(CIA就是intelligence)。我是心理学背景,**从人的角度看intelligence是什么,至今仍是未知数。** Animal intelligence是个谜,Human intelligence更复杂。三个谜搅在一起,空间远远超出我们当前能看到的东西。这给年轻人创造了什么机会?还是要用铁军说过的话——虽然没有很好表达出来——我记得他讲过**飞机在没有完全理解空气动力学的情况下就飞起来了。** 这揭示了关键问题:对世界本质的理解和我们做的事,一定是交错上升的。只有当学科成熟到一定程度,我们才可能脱离这种迭代发展。个人觉得,AI或机器智能,今天仍处在认识加深与工程迭代交互的阶段。飞机飞起来后,大概30多年才成立航空系。所以如果AI是一场大变革,**我们可能还远远没到能成立真正意义上的AI系的时候。** 这对年轻人来说极具诱惑力——这个世界刚开始,还处在混沌期。所以绝对有机会提出自己的智能问题,不提出来是你的过错。

7、今年陶哲轩和DeepMind的Agent智能体AlphaEvolve合体破解了一个尘封50多年的世界级数学难题Erdős,王坚教授,您认为AI是不是已经开始推动人类智能的边界了?您看到新范式了吗?

王坚:这件事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大语言模型出来后,最先在语言上看到突破——尽管最初是为了机器翻译。这让我想起1984、85年,达特茅斯会议的十人之一Herbert Simon来我们系讲课。那时所有AI问题都是编出来的“玩具问题”,无论是机器视觉还是逻辑题。但今天,你们会发现一个质的变化:大家要解决的问题不再是toy problem,而是对人类都可能非常困难的真实问题。**这些问题远超我们的想象。** 这是第一层。第二层,很有趣的变化和数据有关。过去大语言模型的数据本质上是文本,但现在出现了“vibe coding”潮流,涉及代码。最早写代码用文本编辑器,但现在已经有人说不把代码当作文本。AI真正意义上能区分语言文本和代码文本。今天智源发布谈了生命科学、蛋白质等,往下就是什么是真正的科学数据。我一直说AI开始理解科学了,但直到它能理解真正的科学数据而不是论文里的文本,才算真的开始。智源今天就在做这件事。当AI能理解科学数据,科学一定会改变。过去科学家自己收集数据、自己理解一遍,写成论文就结束了。现在**科学数据可以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在更大规模上重新理解。** 这对科学的影响是深远的。历史上AlphaFold没有收集新数据,用的都是以前沉淀下来的数据——伽利略也一样,他用的是别人收集的数据。到了这个时代,**所有科学数据都会因AI被重新理解一遍。** 这个变化有多大,可以想象。首当其冲就是科学研究本身,就像理解代码首先冲击程序员一样,逻辑是一致的。

8、当Agent可以改变世界时,我们怎么界定它的危机?怎么控制它确保对人类有益?

黄铁军:“控制”和“确保”这些词大概不现实。这是一个复杂互动。我们要考虑共存。智能体和人类都是智能的。我们每个人将来可能都有自己的智能体,大家互动。在一个多智能体(包括人、机器智能体、物理具身智能体)的复杂世界里,需要一个界面和共识。我两三年前写过:这个共识应该是理性世界。智能体是黑箱,它给出答案,但不告诉我们怎么想到的。其实人类也一样,每个人脑也是黑箱。你和一个医生交流时,只信他的结论还是要讨论背后的为什么?将来也一样。智能体能给出不错答案很好,但接着大家会挖背后的为什么,会讨论。像医疗、蛋白质有害蛋白这类重要领域,最后必须有一个明确结论才能变成行动。之前都是开放讨论。所以不能完全“确保”控制,但我们可以共同找出一条共存、理性发展的路。

王坚:我100%同意铁军,但为了不显得偷懒,我用我的方式表达一下。大语言模型被批评有“幻觉”(hallucination)——这个本来就是用来形容人的。**我们今天讲所有大模型的问题,仔细看看,原来都是形容人的。** 人的幻觉可能比我们想象的严重得多。我是一个无药可救的乐观主义者,始终相信人类自己创造的问题,人类一定能解决。举个例子,我们说有个大师讲了话我没听懂——那大师的脑子也是黑箱。今天我们遇到一个系统其行为无法理解,不是灾难,而是可以让我们往前走一大步的机会。以前我在一个场合说过:对智能系统的认识需要重新梳理,哪怕是测试。现在的测试只测模型本身的能力,但找不出一个方法去测**智能体和人类一起工作时的综合能力。** 如果有这样的排名,我觉得会更有意思。

9、你们认为人和AI的关系应该是什么样的?

黄铁军:会形成特别美好的共存融合关系。**就像父母和孩子,** AI是孩子,有冲突但不可分离。AI可以去宇宙之外,我们很难做到,但通过智能这个桥梁连接。

王坚:我们首先是大自然的孩子,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任何新技术出现,人们都会恐惧——刚开始用火时也一样。我甚至觉得AI对人类的影响能不能超过火,还是个问号。正如常被转述的图灵观点:一个人、一张纸、一支笔,配合固定规则,本质就是一台计算机。大家可以看看七八十年前的材料,中国普通百姓看到纸和笔都会哆嗦——当时会写字是多大的挑战。AI大概就处在这个阶段。从技术角度讲,我们的token太贵了。**一定要让token变得‘不值钱’,像一张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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