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尔达传说王国之泪可动规格书测评：开发环境重构实战

在《塞尔达传说：王国之泪》的开发中，任天堂团队采取了一种颇为激进的“平行式创作”理念：让开发团队的所有成员——不论担任什么职务——都能深入理解游戏整体，并自由提出创意点子。为了实现这个理想，他们甚至下定决心从头重构了游戏的整个开发环境。在日本游戏&开发者会议「CEDEC2024」最后一天的讲座中，冈村佑一郎、长田润也和日高祥藏三位来自任天堂企画制作部的开发者，详细披露了这一过程中的技术细节与音效制作案例。

登台主讲：冈村佑一郎（任天堂企画制作部首席程式设计师）、长田润也（任天堂企画制作部音效程式设计负责人）、日高祥藏（任天堂企画制作部游戏制作工具开发负责人）

照片自左起为冈村佑一良、日高祥藏、长田润也

为何要翻新开发环境？

过去开发游戏时，规模较小，决策节奏轻快，沟通顺畅。但近年来游戏规模膨胀，技术分支增多，分工变得极其精细。在这种背景下，常见的做法是“由上至下”：各部门领袖制定方针，再分配任务给下属。但《王国之泪》团队却选择了另一条路——让每个人都能够构思方向并不断尝试。美术设计师可能会在考虑游戏平衡的前提下设计新招式，策划也能直接介入技术实现。这种平行式创作手法，目标是让每个人像过去那样亲自参与创作，而非仅仅执行指令。团队当然仍保留领袖人物，但核心信念是：让更多大脑参与，更容易激发出优秀的点子。

要实现这一理想，前提是让所有成员都能清楚了解自己正在制作一款什么样的游戏。冈村佑一郎强调，只有“了解”之后，才能“创作”——注意，他特意用了“创作”而非“制作”，这背后隐含的意图值得品味：游戏开发不应只是机械性的劳作，而应是包含创意的艺术行为。

如何让成员了解游戏？可以游玩开发中的版本、请教其他开发者、阅读规格书。但问题也随之而来：仅靠游玩往往无法把握全部规格；请教他人需要对方有空；阅读规格书又可能发现规格与实际不符。更棘手的是，游戏在开发过程中不断变化，平行式创作需要的信息必须实时、准确。在前作《旷野之息》中，团队尝试将动作方法和数值等内容转化为资料，采用“资料驱动式”开发，并制作可动规格书——将资料可视化（表格、圆饼图、投影片）与实际游玩结合，以“可动规格书”的方式了解游戏，再连接到创作行动。冈村特别指出，这并不等于否定规格书的价值，规格书适合整理思路，但不足以反映最新情报。

在一般的大规模开发中，核心团队会利用共通框架制作整合型开发工具供全员使用。但《旷野之息》采用了一种更古老的手法：各个部分使用不同的编程语言和技术，综合组成。这种方式的优势是柔软性高、容易应对多样化的游戏设计——只要有构想，任何成员都能制作工具，更容易激发新点子，也有利于技术积累和成长。例如，《健身环大冒险》中开发的记录工具，后来就转用到了其他项目。但硬币的另一面是，综合组成方式导致开发工具之间的连结力较弱。想给某个工具加个方便功能，可能需要解析另一个工具的底层情报；要理解整体架构，必须同时使用多个工具并厘清不同资料之间的关联。而且，《旷野之息》的工具因为优先考虑“加入速度”，很多缺乏扩展空间。到了《王国之泪》，游戏内容比前作复杂得多，体量也更大，旧有架构已经难以支撑。

于是，冈村和团队决定从头打造全新的开发环境。他们着手制作了三个核心工具：每个开发者电脑里的「本地资料库」、管理资料版本的「公用资料库」，以及让资料之间连结视觉化的「专案入口」。

使用资料库连结工具与进度

「本地资料库」的核心目标是解决各开发工具之间连结力弱的问题。基本构想是准备一个所有工具共用的基础资料库，工具通过资料库读取各种档案。但光有资料库没人会用——团队选择了SQL工具，让不同程式语言和工具都能直接查询资料库。至于写入情报，则由最了解该档案的人负责。比如3D模型，就由3D模型工具的开发者登录资料。虽然特定成员的工作量增加了，但资料库成为共用基础，后续所有用到该模型的工具都不需要再分别应对，整体负担反而降低了。

但问题来了：即使是最了解某个档案的人，也很难预测其他工具会需要哪些资料。如果采用“有人提需求再一一对应”的方式，反而会增加负担。于是团队决定在制作「本地资料库」时采取“尽可能多记载不同资料”的方针。例如，对于3D模型，会记录顶点数量、骨架名称、原型骨架、材质名称、着色器等等。记载的项目越多，其他开发者尝试各种方案就越方便。虽然很难事前预测哪个点子的激发点在哪儿，但只要资料足够丰富，就能即时响应突如其来的灵感。资料库中包含的内容堪称包罗万象：3D模型、材质、关卡、事件、演员、特效、动画、数值、背景音乐等构成游戏的档案，以及用于制作这些档案的Maya .ma文件、Photoshop .psd文件、各项源码。当然，像顶点串流这类巨大资料会被排除在外。

这时又冒出一个经典问题：资料库应该放在哪里？通常做法是放在伺服器上，每个人从本地电脑读取。但开发过程中，每个人电脑里的档案因为各自作业而持续变动——同一份档案可能因不同人的修改产生版本冲突。“谁的版本才是正确的？”这是游戏开发中最熟悉的噩梦之一。日高祥藏提出了一个逆向思维：既然每个人都需要进行不同的作业，那索性让每个人都拥有专属的资料库不就好了？于是，每个开发者的电脑里都设置了一个本地资料库，因而得名「本地资料库」。

虽然是本地，但每个人的资料库之间仍然通过互联机制保持同步。比如，有人用Maya编辑角色模型并更改了骨架名称，那么所有用到该骨架名称的其他工具也会自动更新。其他开发者只要使用版本管理系统，变更就会持续反映到各自持有的档案中。这样就不用纠结谁的版本正确——最新变更会自动覆盖所有人。不过，为了提升反应速度，系统刻意排除了不需要的档案。如果某个档案对自己不重要，就不会存在于本地资料库里，也就无法直接修改。当真正需要时，可以连到伺服器上的「公用资料库」——一个集中管理所有版本资料的共用型资料库，从中读取那些不在本地的档案。

「本地资料库」和「公用资料库」解决了工具间连结力弱的问题，但另一个难题接踵而至：如何理解游戏的整体构造？游戏过于复杂，本地资料库中的情报量庞大，单独查看很难把握全局。团队需要一种能够筛选资料种类、缩小情报范围、并追查资料之间关联的工具——「专案入口」由此诞生，它的核心功能就是让资料关联视觉化。

在「专案入口」中，用户可以筛选想要的资料种类，通过资料名称和标签进行搜寻。比如以“大师之剑”为关键字，结果会列出剑鞘、台座等关联项目；想找会被雷劈的武器，就使用“金属制”标签筛选。标签本身也可以设置条件，因此准备了相当庞大的数量。就像本地资料库要尽可能多记载档案种类一样，标签越多，就越能灵活对应每个人的创意。标签中甚至有「前作就存在的武器」「会从宝箱掉出来的武器」「拿弓箭的敌人」「会遇见敌人的NPC」「会出现在神殿的设置物件」等等，可以看出团队为了打造一个适合“创作”的环境下了多少功夫。

但标签如此详细多样，光靠人工添加显然不现实。于是，「专案入口」把演员（指游戏中间出现的物件）的数值也当作标签处理。演员的性质在资料内以数值化方式记载（例如可燃烧的演员会有一个可燃烧的数值），只需要将这些数值作为请求对SQL送出即可。这种被称为“请求标签”的机制，与一般标签搭配，可以实现极复杂的筛选条件。换句话说，用户可以直接参考某个数值条件，“当场生成”一个可用的标签，那些用数值记载的性质就不需要人为打标签了。

为了把握游戏构造，团队还制作了直接显示资料间参考关系的功能。顺向关系（如事件→演员→模型设定）用树状图展示很直观，但逆向关系容易显示重复资料。于是采用了在显示逆向关系时改用清单方式的手法。

对于演员、物理设定、3D模型这种离散度较高的资料，则提供各自资料的连结一览表。例如，宝箱的配置情报、里面的演员、演员的卖价——这些原本写在不同档案里的信息——会被加工成一览表，并附上可直接跳到情报所在位置的按钮。以波克布林为例，演员表格中有名称和内容标签，3D模型表格中有名称和边界框架，物理设定表格中记载质量，通过SQL就能生成包含名称、缩图、边界框架、质量、除错按钮的一览表。本来需要自行参考多个资料并理解关联，现在通过「专案入口」可以一键获取。这个功能被命名为“资源表格”——虽然也能手动制作，但自动化量产显然更少出错。

音效制作中的实践：从“后期跟进”到“主动创作”

接下来登台的长田润也，从音效团队的角度展示了这些工具的实际运用。音效团队通常是在开发后期才开始工作，但有了「本地资料库」和「专案入口」，他们可以在早期就主动参与。播放动画片段时能直接加入音效，或者直接介接动画编辑工具。更贴心的是，当其他开发者变更动画资料时，系统会自动通知关联的音效制作者——作业效率明显提升。

在格鲁德小镇防卫战这个重要游戏事件中，团队希望加入随战斗状况变化的音效演出。利用「专案入口」仔细把握事件规格后，他们成功实现了在适当时机切换背景音乐、每次破坏吉波得巢xue时乐曲都会发生变化等互动性演出手法。另一个典型案例是本作的“余料建造”系统——玩家可以在武器上黏贴不同素材，每次黏贴后音效都会变化。单看数值很难理解整体变化，但通过「专案入口」中为游戏设计师准备的预览功能，音效团队能彻底理解当前武器的规格。有时黏贴素材前后音效没有变化，通过工具调查就能马上判断是刻意设计还是设定失误。长田润也给「专案入口」高度评价，称其为“可信度极高的情报收集基础建设”，让团队能放心打磨细节到最后一刻。

让所有开发者——不论其职务——都能提出点子，从不同视角出发贡献创意，这无疑是游戏开发的理想状态。但随着项目规模膨胀，这种理想往往遥不可及。《王国之泪》的开发团队通过打造各种开发工具，尽最大努力维持了这种状态。在3A大作当道、高度分工成为主流的时代，负责末端工程的开发者常常难以把握游戏全貌，甚至有研究报告指出这会影响开发者的投入动力。这些工具从实际效果上看，正是在解决这类问题。

话说回来，冈村佑一郎特别强调“创作”而非“制作”，这个用词上的差异其实透露了更深层的意图——游戏开发不应只是一种机械性的劳作，而应该融入创意与热情。不同职务的人拥有不同的视角，能催生出截然不同的点子。如果大家都能通过自身职务特有的观点和创造性去参与开发，一线人员的士气自然会大幅提升。

当然，正如冈村本人所指出的，即使采用由上至下的方式，同样可以顺利完成游戏。而且，费尽苦心开发出大量工具，也不能保证一定能做出比由上至下方式更出色的作品。但《王国之泪》依然选择了这条难题重重的道路。本作能在全球各个国家获得各个年龄层玩家的极高评价，说明这些苦功夫确实开花结果了。虽然这种手法不可能被所有项目直接模仿——毕竟开发者都要面对截止日期的现实压力——但在现实中坚持追求理想，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精彩、足够令人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