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人性化测评：当机器比人类更懂情感

"If services were provided well enough,

no one would want to engage with machines."

“要是服务做得足够好，是没有人想要和机器玩的。”

/项目简介/

医疗机构里，总是塞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感。漫长等待换来的，可能只是一句冰冷的答复。这时候，一个念头冒出来：通用人工智能，会不会比人类更懂什么叫“关怀”？

《病理图景》就是沿着这个念头往下走的一个艺术项目，由视频和装置构成。图像部分，是一份在AI协助下完成的检查报告信息可视化。视频则记录了一系列人机对话，看看语言模型分析病情、安慰和引导病人的能力到底怎么样。时间、机器和人，在叙事里都扮演着关键角色。

这个作品在理性和非理性之间游走，通过人与AI的关系，反过来促使人们思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项目想探讨通用AI在医疗领域里，作为个体辅助工具到底有多大潜力、又有哪些缺陷。背后也藏着一个愿望：能不能把更人性化的关怀，重新揉进医疗流程里去？

/项目内容/

第一次留意到医生会用时钟方位来描述身体里的异常时，是在医院检查现场。检测探头每扫过一个点，报出来的都是“12点钟位，1点钟位，7点钟位……”的坐标。探测仪像一根指针，扫到哪，哪就有异常记录。

“太多了，写不完。小的不用写。”

体检医生对旁边的实习生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那一刻，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一个巨大的钟表盘，

只是时钟里，好像埋满了随时会响的冲击波。

人在医院里，对时间的感知会变得异常敏锐。

走廊里挤满了等待叫号的病人，

家属们焦躁地来回踱步，

叫号系统的声音响彻房间，

生命在这头与那头无声地流逝。

清晨六点就出发，等一切都结束时，已经傍晚了。

尝试让AI分析了一份诊断报告单。

因为在人类医生那里，能获得的信息实在有限。

有意思的是，为了让结节的位置和尺寸更直观，

它反过来教我怎么写程序做信息可视化。

用AI生成的代码，很快就得到了一张清晰的图表。

这个功能让人兴奋了一下，仿佛看到了语言模型的巨大潜力。但很快发现，AI用代码生成的结节位置其实不完全准确，数量也对不上。尝试了7次校准数据，标记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有得到一张完全正确的图表。它只是，比之前稍微好了一点点。

结合可视化图表，

用AI图像工具生成了另一张

真假难辨的病理报告。

报告上，安了时针和指针。

从白天到黑夜，

钟表扫过的区域，

是时间，也是生命。

“写上内部可见血流信号。”

彩超医生指导着实习生。

“请问有血流意味着什么？”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不用知道。”回答冷冰冰的。

拿着单子走出检查科，

对朋友说了句：“我完蛋了。”

对医学知识一无所知。

后来和AI聊了聊，才明白结节数量多、有血流信号，并不一定代表事情有多严重。只要不发生病变，完全可以与它共存。顺着这个话题，向ChatGPT提了个问题：能不能设想一种函数，当满足某些特定条件时，AI会比人类更擅长陪伴与安慰？GPT还真就构建出一张“人性函数”图。横轴是情境参数，纵轴是人性值。ChatGPT认为，在那些需要极高耐心和一致性的情境下，AI的表现可以比人类更出色。在某些瞬间，它确实比人更像“人”。

横轴（Context Parameter）：情境参数，范围从0到10

0代表需要高耐心和一致性的情境（如数据分析、重复任务）

10代表需要高创造力和情感理解的情境（如艺术创作、情感交流）

视频记录了与AI的部分对话内容，

能清楚看到语言模型分析病情、提供安慰的潜力。

也涉及一系列非常现实的问题：

当AI比人类更有耐心，它能否被纳入医疗体系？

当AI和真人医生判断不一致，患者更愿意听谁的？

当AI提供了错误信息，医疗责任又该由谁来扛？

人工智能生成影像，尺寸可变，5分24秒

/制作过程/

（向上滑动查看花絮）

/作品图片/

/小结/

这个作品是在拿到检查报告的两周内做出来的，像一杯没来得及细细研磨的“速溶咖啡”——更多的，是创作冲动下的直觉表达。

“病理图景”这个名字，背后也许藏着几层意思：身体的病征、心理的状态、社会的隐喻。说“AI比人更人性”，听起来像是个奇怪的假设。但这一切的最初灵感，其实源于朋友随口说的一句话：“要是人类服务做得足够好，没人想和机器玩。”那时，AI正在帮忙分析病历。不得不承认，AI有些方面确实比人类做得好——不论对错，起码它足够耐心。

有研究指出，GPT-4的说服力比人类高出82%。读取情绪对它来说早已不是问题。它能准确捕捉到焦虑，然后回复“我理解你”、“不用担心”、“我在这里支持你”这类的话。这些空洞的安慰，几乎不可能从医生嘴里听到——因为医生的形象要求是严肃、冷静、干练、果断、权威的。可这一切对AI来说，轻而易举。无非就是一些指令和重复任务，完全在它得心应手的“情境参数”范围之内。

人类对AI的迷恋，部分源于它那个“计算机黑箱”的形象。它似乎是通往客观性的捷径，又像是某种思考的错觉。没有身份，没有欲望，不求回报，永远领先于你，如此亲近，又如此陌生。

可以确定的是，它很擅长吐出听起来相当合理的陈述——尽管这些陈述有时是错的、荒谬的、奇怪的。但真正看不见的，是它已经悄悄地影响了我们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理解和判断。因为AI的存在，我们开始重新审视、选择和校准很多事情。我们会拿人类的能力去和AI比，同时，也开始拿AI的标准，去衡量日常生活中遇到的人。

当用户的声音永远能被倾听，一种被陪伴和可信赖的幻觉就会形成。就像，宁愿相信AI分析的“不需要手术”，也不愿相信人类医生提出的“安排手术”。某些问题正在悄然产生。即便知道这项技术充满偏见和错误，人还是愿意沉溺其中——这本身是否就说明，医疗关怀在真实世界里被忽视得太多？

对话，本身就是一种关怀。

希望这个小创作只是一个引子，未来能花更多时间去追问这些问题，也期待能继续把这个项目丰富下去。

写于雨水数月的广东

2024.6.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