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hropic CEO访谈:Claude引领AI公司与未来工作变革
原创 Capihom 2026-06-18 20:23 北京
全文约 3900 字。如果你的商业模式与价值观存在根本冲突,决策会异常艰难;如果护城河仅仅建立在“能写出别人写不出的复杂软件”之上,那前景堪忧。AI 会先提升人的产出效率,随后逐步过渡到整份工作完全由 AI 完成的阶段——这是 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 在近期访谈中抛出的几张“压力测试表”。这次对话横跨他离开 OpenAI 后的选择、Claude 的企业战略、对 SaaS 行业的冲击、白领岗位的未来、国防合作以及 AI 治理。与其说这是一次公司宣传,不如说是一份在增长、产品速度、商业模式和社会后果之间做取舍的公开复盘。
一位掌舵估值接近万亿美元的公司,如何在这些变量之间维持平衡?让我们从企业路线选择开始切入。
先选企业路线
Dario 坦言,Anthropic 从一开始就清楚,训练大模型需要极其高昂的资金,因此它必须成为一家公司,也必须拥有自己的商业模式。但难点在于,商业模式不能把公司推向相反的方向。他举了一个很形象的例子:如果把消费互联网、广告收入和 AI 视频里的低质内容放在一起看,当收入直接来自注意力分钟数时,产品自然会奖励用户上瘾和停留。
“如果你选择了一个和价值观根本冲突的商业模式,你会很难办。你要么背叛自己的价值观,要么变得无关紧要。”
在他看来,企业路线更贴合 Claude 的长期用途。制药公司、学术研究组、教育机构、能源公司、非营利组织——这些都是组织形态的客户。Anthropic 想要销售的,是能嵌入研发、教育、能源和经济增长流程的工具,而不是让人多刷几分钟的娱乐用品。企业客户更看重信任和长期关系,这一点与 Anthropic 对安全部署的叙事更容易形成合力。Dario 还把企业客户看作一种长期的约束机制:客户会记住供应商有没有兑现承诺,也会把模型接入真实的业务系统,供应商很难只靠一次发布会就维持住关系。
SaaS 护城河开始换位
采访中提到,Claude Cowork 发布后,市场曾把传统软件公司的波动称为“SaaSpocalypse”(SaaS 末日)。Dario 没有给出确切的倒计时,但他把软件公司的护城河拆成了两类:一类会变薄,另一类会变得更重要。代码本身的复杂性正在失去防御力,而客户关系、行业 know-how、场景知识以及新产生的组织能力,这些会被留下来。
“如果你的护城河是我们写了这种复杂软件,别人写不出来,祝你好运,你守不住它。”
给产品负责人和 SaaS 创始人的提醒很直接:列出所有护城河,然后承认其中一部分会消失。过去靠工程复杂度、功能堆砌、交付周期建立优势的公司,需要把精力转向客户理解、权限体系、数据流、行业语境和分发关系。Dario 甚至猜测,软件行业总体上会变大,只是老玩家和新玩家的座次会重新排布。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AI 时代的软件竞争不会只看“谁写得快”。当模型能在下午生成一个原型,客户愿意买单的部分就会后移到系统迁移、数据权限、审批链路、行业合规和团队采用。能把模型能力嵌入客户日常流程的公司,会比只展示功能清单的公司更稳固。
增长速度超过计划表
Anthropic 原本按照每年 10 倍的算力增长做计划。Dario 说,2026 年第一季度的现实更夸张:收入单季超过 3 倍增长,按年化就是 80 倍。他承认这种局部爆发不会一直持续,因为那会导向地球上任何公司都难以承接的收入规模,但短期内足以让算力计划完全失真。
“我们计划的是每年 10 倍算力增长;2026 年第一季度看到的,是收入单季超过 3 倍增长。”
这解释了为什么 AI 公司一边强调效率,一边疯狂签下 Google、Amazon 等算力合作。当需求在季度尺度上翻倍,算力不再只是成本项,而是产品能否按时出现在客户工作流里的供应链问题。Dario 对外部股东和合作方的态度也很硬:可以合作,也可以在出口管制等议题上公开持不同意见。
他还提到,Anthropic 一边与 Google、Amazon 等公司合作,一边仍会公开主张对中国的芯片出口管制。芯片厂商未必喜欢这种表态,但合作不会因此停止。Dario 的说法很商业:大家都是成年人,可以在一件事上合作,在另一件事上分歧。
Claude 已经进了研发流水线
被问到 Anthropic 为什么产品速度这么快,Dario 给了两个答案:统一的公司文化,以及 Claude 本身。Claude 已经被用于帮助开发模型、提升模型效率、加速产品开发。公司还在摸索新的实践,但他认为这种加速正在变得可靠。
“第二个因素是 Claude 本身。我们现在用 Claude 来帮助开发模型,让它们更高效,也更快地开发产品。”
他给出的另一个例子来自生物和医学领域:Claude 曾诊断出医生遗漏的问题,也开始在药物设计、计算化学任务上表现得让一位前生物学家感到意外。AI 在 Anthropic 内部已经成为研发、写作、模型训练和产品推进中的工作部件,不再只是演示材料。这一点比单纯发布新模型更能说明未来组织会怎样运行:模型能力越强,组织设计越会围绕“人如何调度模型”来展开。
写作不会立刻交出去
Dario 以写作为例,给了一个适合知识工作者参考的边界。他会用 Claude 做研究、梳理主题、寻找参考材料,但还没有让 Claude 直接把文字写进自己的文章。原因很个人:他有非常具体的写作风格,也需要通过写作来整理自己的判断。
“如果我们端到端地使用它,比如让它写一篇关于 AI 风险的文章,它写不出我想的东西,我也会失去写作带来的好处。”
这里的启发不在于保守,而在于分工。研究、引用、主题组织可以交给 Claude;最终判断、语言手感、面向外部的责任感还留在人身上。越强的模型越会逼迫知识工作者重新定义自己的“不可外包部分”。这种边界不会一次定完,Dario 也说要随着模型的进步慢慢摸索。
他还提到,写作对外部读者有用,也能帮他澄清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并给自己和团队建立共同参照。这个细节很小,却很值得今天的 PM、研究员和创始人思考:把 AI 当作研究搭子时,思考链条还在自己手里;如果把整篇文章连同判断一起交出去,自己也就失去了一次整理判断的训练。
入门白领岗位先承压
Dario 之前说过,AI 可能在未来一到五年内消除一半入门级白领岗位。采访中他解释,那个数字更多的是用来表达“事情可能疯狂到什么程度”的量级,并非精确的预测表。但他依然担心同一类冲击:AI 先让人更高产,随后越来越多的任务会接近百分之百的自动化。
“你自动化了一份工作的 90%,很好,人们在剩下 10% 上高产了 10 倍。但最终它会接近 100%。”
Anthropic 内部已经能看到这个转换。软件工程师现在因为 AI 而更高产,即使 AI 写了几乎所有代码,人依然能提升产出;但某些场景已经开始出现 AI 直接完成整件事的苗头。与此同时,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现场部署工程师)、applied AI solutions architect(应用型 AI 解决方案架构师)这类混合岗位的需求在上升,它们结合技术工作和客户沟通,服务快速增长的企业客户。
他没有把“再培训”当成万能答案。采访里他提到了 token tax(代币税)、宏观经济政策、企业内部调整,也承认很多方案还需要细化。这场变化最难的地方,在于岗位迁移速度和个人学习速度不一定匹配。如果信息处理变得极其便宜,更多人可能要转向实体世界、人际关系、客户现场和 AI 指挥类工作。
企业客户正在二选一
Dario 说,企业客户面对 AI 时会遇到一个选择:用更少的人做同样的事,还是用同样的人做更多的新事。前者通常意味着少招人、降低成本;后者是正和路径,把生产力释放到新产品、新服务和新市场里。Anthropic 在能推动的时候,会尽量把客户推向后者。
“他们面临一个选择:我应该节省成本,还是用同样多的资源做更多事情?我们会尽量推动他们用同样多的资源做更多事情。”
这也是普通从业者能抓住的信号。岗位安全不会只来自“学会一个工具”,而来自能不能把工具带进客户、流程、业务目标和组织协作里。当纯执行被压缩,能定义需求、连接客户、判断取舍、带着 AI 完成新项目的人,会比只守住旧任务的人更难被替代。
Dario 还提到,AI 可以让 GDP 高速增长,同时伴随高失业、低工资岗位或更高不平等。这个组合听起来矛盾,却是很多管理层正在面对的现实:公司指标变好,不代表组织里的年轻人一定拥有更清晰的上升通道。如果你在团队里负责招聘、培养或流程设计,这个提醒比模型参数更贴近你的日常决策。
国防合作画出红线
采访最尖锐的部分来自国防合作。Anthropic 既与美国国防体系合作,又在某些军事用途上拒绝越线。Dario 的解释是,世界已经发生了变化:俄罗斯入侵乌克兰,这些让他认为民主国家需要用 AI 来防卫自己。
“我们应该在所有方式上使用这项技术,除了那些会破坏我们自身价值观的方式。我们的红线是大规模监控和完全自主武器。”
他承认公司不能逐项决定政府的军事行动,但可以设置高层边界。这不是“AI 公司远离政府”的旧姿态,也不是把所有用途都交出去的投降。他的立场更像一条窄路:提供能力,同时保留不可跨过的用途限制。无论你是否同意,这都是 AI 公司进入国家机器后绕不开的现实议题。
Emily Chang 追问得很尖锐:如果大语言模型让美军一天可打击的目标从一千个变成五千个,Claude 是否在帮助更快地杀伤?Dario 的回答把能力和政策拆开来看:AI 公司可以支持国家防卫,也需要把大规模监控、完全自主武器排除在外。这个拆分并不能消除争议,但它展示了 Anthropic 想守住的最低边界。
别在极端之间摇摆
在 AI 治理上,Dario 反复提到一个概念:“平滑指数曲线”。他反对两种摇摆:看到透明度、出口管制、预发布测试就说会杀死创新;等到第一个真实危险出现,又突然喊出国有化、政府接管。他主张一个更稳定的办法:模型越强,测试、审计、监管和制衡同步加码。
“我们不会恐慌,也不会否认。我们的反制措施会随着技术能力平滑上调。”
Anthropic 自己设置了 long-term benefit trust(长期利益信托),它可以任命和移除多数董事,理论上也能让 Dario 下台。他同时呼吁国会、司法系统、企业之间互相制衡。当 AI 进入经济、军事和科研的核心,治理就不再是发布会后的合规段落,而是产品能力的一部分。
他还把 AI 自我改进描述成一个连续的过程,而非某个突然降临的时刻。Anthropic 已经看到 AI 能为下一代 AI 提供建议;一年前,AI 给公司带来的全要素生产率提升大概是 10% 到 15%,现在可能已经到了 20% 到 30%。他的主张是,每走到指数曲线上一个新的位置,都要重新评估控制强度。
写在最后
说实话,这场访谈最有价值的地方,不在于判断谁会赢,而在于把 AI 的真实影响放回组织现场:商业模式、客户流程、岗位迁移、政府边界都会一起变化。对于普通人来说,能做的就是尽快从“会不会用 AI”走到“能不能带 AI 完成更复杂的事”。
内容来源:"Inside the Mind of 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 | The Circuit | Extended Interview"丨Bloomberg Originals(嘉宾:Dario Amodei)
原视频:https://www.youtube.com/watch?v=x2VHFgyawP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