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AI“合成”演员,爱奇艺的新故事翻车了
被“复制”的明星
今年三月,在影视行业年度战略会议上,龚宇首次提出“媒体112定律”。该定律的核心预测是:AI技术将使单内容生产成本下降一个数量级,同时驱动创作者与作品数量分别增长至少一个和两个数量级。
为具体阐释这一愿景,龚宇在后续的世界大会上进一步推演:通过AI技术赋能,演员的年拍摄量有望从2部提升至4部。他曾在采访中解释其底层逻辑:AI影视制作将显著降低表演工作的强度。传统剧集拍摄周期长达数月,未来或可压缩至数周,由演员的数字分身承担大量工作。他认为,这或许是说服一线艺人开放肖像权、进行合规数字化开发的关键切入点。
会议期间,龚宇不仅抛出引发行业讨论的“非遗论”,更正式宣布爱奇艺AI艺人平台“纳逗Pro”已获得超百位艺人的入驻意向。陈哲远、丞磊、曾舜晞等艺人已完成数字资产入库,平台将开放相关的AI技术授权合作。
这一系列高调举措,明确传递出爱奇艺旨在确立其在AI影视赛道的领先地位。
然而,市场反馈却迅速转向负面。“AI奇艺”、“让AI自己开会员”等用户调侃广泛传播。更严峻的是,一场艺人“辟谣风暴”随即袭来。张若昀、于和伟、王楚然、李一桐等多位艺人的工作室接连发布声明,明确否认签署过任何AI授权协议。
这场风波,彻底揭示了互联网平台与演艺行业之间存在的深层信任壁垒。平台视角中,这或许是一次旨在提升效率的技术合作接洽;但在艺人及团队看来,这无异于一份权责模糊的“数字身份契约”。面对AI算法的“黑箱”,没有艺人愿意在所有权与使用权界定不清的情况下,轻易交出自身的生物识别特征。
突如其来的舆论危机迫使爱奇艺紧急回应,澄清入驻“纳逗Pro”仅代表合作意向,任何具体项目的AI化应用,都必须经由独立的商务谈判与授权流程,试图将此事拉回常规商业合作的框架。
回顾龚宇的公开表态,他对影视AI化持有显著乐观态度。他曾预测,最早在今年夏季,市场就可能出现完全由AI生成的高热度长片。尽管他认为技术瓶颈已基本突破,但也承认行业将面临挑战,并为此公开招募过兼具AI技术与艺术创作能力的复合型人才。
由此可见,从短剧到长视频,AI的渗透趋势或许难以阻挡。但市场的激烈反应表明:爱奇艺此次的AI叙事,在节奏把控上显得过于激进。
AI短剧狂奔与“数字分身”乱象
AI影视并非概念空想。过去两年,在短剧这一垂直赛道,低成本的AI制作已陷入激烈竞争。
行业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2月底,在播AI剧集总量已激增至12.78万部,达到2025年全年总量的两倍。预计2026年,AI漫剧及含AI仿真人短剧的用户规模,将从约1.2亿大幅增长至2.8亿。
规模暴涨的背后,是AI技术将单分钟制作成本压缩至极限,使得原本资本密集的领域变得高度可及。这种快速、批量的内容生产方式,不可避免地对传统长视频构成了冲击。
然而,技术的野蛮生长,往往伴随规则的缺失。
今年3月,红果短剧平台上的AI短剧《桃花簪》被指控涉嫌“盗用面容”。有博主发文指出,其个人形象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被AI生成,并在剧中饰演贪财好色的反派角色。同日,另一位商业模特也发起维权,指控同一剧组擅自使用了其肖像。
此外,明星形象在AI短剧中遭盗用的情况更为普遍。易烊千玺、杨紫、迪丽热巴等众多艺人,都曾因AI短剧“换脸”而发布维权声明。在已判决的相关案例中,法院已有明确认定:制作方未经许可使用深度合成技术生成与演员高度相似的形象,构成肖像权侵权;播出平台若未履行合理审查义务,亦需承担相应责任。
即便抛开侵权问题,对于节奏快、体量轻的短剧,适度利用AI实现降本增效或许可行。但对于爱奇艺这类长视频平台,AI的应用面临更复杂的挑战。
如《庆余年》《狂飙》这类头部剧集,其核心价值源于精良的剧本、专业的表演以及细腻的情感表达。若为单纯“降本”而在长剧中使用AI分身替代真人演员,很可能丧失艺术创作中最关键、唯有真人才能传递的情感张力与即兴火花。
从平台布局看,或许技术与基础设施已准备就绪,但市场接受度仍是关键变量。试想,当高品质长剧也沦为流水线上千篇一律的AI仿真产品,观众的观看体验必将受损。此外,短剧行业的爆发本为大量演员、编剧创造了就业机会,而AI的大规模应用,正在加剧从业者的失业焦虑。若数字演员被广泛采用,行业新人的成长空间将被大幅挤压,长远来看,这对影视产业的生态多样性构成威胁。
今年3月,一部名为《霍去病》的AI短剧引发争议,“3人48小时做出5亿播放量”的话题登上热搜。尽管导演后续澄清团队规模不止3人,但此类案例无疑放大了行业的普遍忧虑。AI在降低制作门槛的同时,确实带来了真实的就业冲击。
AI时代已然来临。但在多重压力之下,如何应用这项技术、其边界究竟何在,仍需整个行业进行审慎的探索与界定。
寻求突围的爱奇艺与它的新叙事
爱奇艺此次的舆论风波,其伏笔早已埋藏在持续下行的股价与财报数据中。
作为2018年登陆纳斯达克的头部平台,其股价曾触及46美元的高位。然而,上市八年来股价持续走低,今年3月一度跌至1.18美元,截至21日收盘也仅报收于每股1.4美元左右。相较历史高点,股价跌幅超过97%,市值蒸发逾300亿美元。
资本市场的低迷,直接反映了其业绩压力。
2025财年,公司总营收为272.9亿元,同比下降7%,这是继2024年后营收连续第二年下滑。更关键的是,净利润由盈转亏,从2024年盈利7.64亿元转为亏损2.06亿元。核心业务线同样承压:会员服务收入同比下降约5%,在线广告收入同比下降约9%。
此外,这家行业龙头的自由现金流已连续两年收缩,从2023年的超33亿元,下降至2024年的约20亿元,2025年这一数字已不足千万元。
2026年3月底,爱奇艺向港交所递交上市申请,并宣布了最高1亿美元的股票回购计划,意图提振市场信心。然而,赴港二次上市普遍被市场解读为应对困境的举措,核心目标在于通过融资补充现金流。
显然,面临资金压力的爱奇艺,亟需一个能够打动资本市场的新故事。而2026年世界大会上高调发布的AI战略,正是这个新叙事的主线。
事实上,面对短剧的冲击,长视频平台的反击早已开始。今年初,爱奇艺、抖音、优酷、腾讯等平台密集推出短剧激励政策,争夺优质内容方,试图在短剧赛道建立自身壁垒。在此竞争态势下,长视频平台希望通过AI实现降本增效、布局短剧与AIGC赛道,本是合理的商业策略。
爱奇艺的初衷,或许是想在行业竞争中率先破局,用AI叙事包装出一个具有吸引力的资本新篇章。但在急于求变的过程中,它似乎忽略了产业生态的长期健康,也低估了公众与从业者可能产生的本能抵触。
艺人的集体回避与舆论的瞬间反弹恰恰说明,长视频行业面临的真正命题,并非是否使用AI,而是如何有节制地运用它,才能在提升效率的同时,不损害内容最本质的质感。其中的平衡之道,远比一句口号复杂。
归根结底,影视作品的魅力,在于承载了人类那些无法被标准化的情感与创造性表达,而非技术的简单叠加。如果平台只专注于“复制”演员的相貌,试图将鲜活的表演转化为冰冷的数字资产,却丢失了内容最核心的“灵魂”,那么最终可能被观众远离的,将是平台自身。
观众始终愿意为真挚的情感和独特的艺术时刻付费,但未必会为一套批量化生产的算法模型续费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