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复旦校友回归专访:23年后再谈“学成有用”的承诺与践行
“在复旦建立一个世界级的交叉研究平台,让充满探索乐趣的基础科学,最终服务于人类健康。”这是舒校坤教授全职回归母校时的核心目标,也精准概括了他二十余年的科研轨迹。
“科学本身就应该是有趣的。”舒校坤经常强调这一点。他认为,驱动科研最根本的动力,是对未知世界纯粹的好奇心。这与物理学家费曼的理念一脉相承——失去了乐趣,就失去了深入学习的钥匙。
2024年3月,这位在化学生物学与生物物理交叉前沿取得系列突破的科学家,以复旦大学相辉学者、特聘教授的身份全职回归。从复旦物理系启程,历经生物、医学等多学科淬炼,二十三年后,他携深厚的学术积累与明确的战略规划归来,旨在母校构建一个顶尖的交叉学科研究枢纽,直面“不可成药”靶点等生命科学领域的核心挑战。
复旦起点:第一性原理的思维奠基
舒校坤与复旦的学术联结始于2000年。出于对物理学的热爱,以及对理论简洁之美的追求,他进入复旦大学物理学系攻读凝聚态物理硕士学位。
在导师蒋平教授和车静光教授的指导下,他系统掌握了计算物理方法,更重要的是,接受了严格的“第一性原理”思维训练——即从最基本的物理定律出发,追溯现象的本质。这种底层逻辑思维,成为他日后在多个学科间自由探索与创新的核心方法论。
“计算物理的训练要求我们从最根本的原理出发解释现象。这塑造了我的研究习惯:面对任何问题,首先追问其最底层的物理或化学逻辑是什么。”舒校坤总结道。
2003年,舒校坤赴美国俄勒冈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出国前他已下定决心,学成后必定回国效力。选择研究方向时,一份导师介绍材料中绿色荧光蛋白的灯笼状结构吸引了他。“那个结构极具美感,让我产生了强烈兴趣。”正是这份源于结构美感的兴趣,促使他从原定的太阳能材料研究,转向了当时尚属陌生的蛋白质晶体学领域。
进入博士后阶段,舒校坤加入了诺贝尔化学奖得主钱永健教授的团队,专注于荧光蛋白的工程化改造。在这里,他迎来了首个标志性成果。
当时,荧光蛋白的发射波长卡在600纳米,向近红外700纳米波段突破是领域内公认的难题。舒校坤没有遵循主流路径,而是另辟蹊径,从植物中寻找全新的蛋白骨架。凭借扎实的蛋白质结构知识,他通过基因编码改造解决了小分子辅因子依赖问题,最终仅通过一个关键突变,就成功实现了超过700纳米的近红外发光。
这项突破为活体深层组织的高分辨率、低背景荧光成像扫清了关键技术障碍,成为生物医学成像领域一个重要的里程碑。
工具创新与机制探索的双轨并行
海外二十余年,舒校坤的科研路径完成多次成功的跨界融合。从生物物理到蛋白质工程,再到药物化学,驱动每次转向的是兴趣,而贯穿始终的主线则是:运用物理与化学的第一性原理,设计基因编码的先进分子探针与化学遗传学工具,以此揭示生命活动与疾病发生的根本规律。
2010年加入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后,他的研究版图进一步扩大。他带领团队开发了多个具有广泛影响力的化学生物学工具。例如,基于热力学相分离原理设计的激酶活性探针,能在激酶激活时形成高亮凝聚体,实现了对活细胞内信号传导及生物大分子凝聚体动态的高时空分辨率成像与调控。
他开发的SURF系统(基于荧光蛋白UnaG),无需外源辅因子即可直接检测并定量蛋白质相互作用,该系统已被应用于新冠病毒抑制剂的筛选,为在活细胞环境中研究蛋白互作及开发靶向药物提供了强大工具。
如果说前沿工具开发是他的“创新引擎”,那么对疾病机制的深度解析则是其“应用出口”。利用这些自研的独特工具,团队首次从物理化学角度,揭示了生物大分子“相分离”驱动肿瘤发生的关键分子机制,为理解复杂生命现象与重大疾病提供了全新视角。
基于这些原创性发现,他们定义并验证了多个具有明确转化潜力的新型药物靶点。结合自主研发的工具平台,团队开始针对包括“不可成药”靶点在内的新靶点进行创新药物研发,这对肿瘤的精准机制研究与治疗策略开发具有重要指导价值。至此,一条从基础原理到工具创新,再到机制解析与药物发现的完整研究链条得以贯通。
回归复旦:构建面向未来的交叉研究枢纽
在决定回国发展的关键阶段,舒校坤面前不乏顶尖选择。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提供了Herfindal讲席教授的职位,国内多所一流高校也发出邀请。但他心中的首选,始终是母校复旦大学。
“复旦的科研氛围与我之前工作的团队气质高度契合。同时,作为校友,与校内老师的学术沟通有着天然的共鸣。”对舒校坤而言,这次回归是理念契合与情感归属的共同结果。
依托复旦大学化学系,他将在复旦牵头创建“化学生物技术智能研究所”。所名中的“智能”二字,明确了人工智能在蛋白质理性设计、药物虚拟筛选等核心研究方向上的关键作用。研究所将聚焦四大板块:基因编码探针与化学遗传学工具开发、AI辅助的药物设计与计算技术、生物大分子凝聚体等前沿机制研究,以及针对“不可成药”靶点的创新药物研发。
团队将重点攻坚MYC等传统意义上的“不可成药”靶点,旨在通过干预其相分离过程,将“冷肿瘤”转化为“热肿瘤”,从而增强免疫疗法的疗效。在更长远的规划中,研究将拓展至神经退行性疾病等领域,充分利用复旦深厚的临床资源,开展从基础机制到临床转化的全链条研究。
“我们既致力于创造新的化学生物技术,也致力于解读疾病背后的根本生物机制。两者必须紧密耦合,相互驱动。”舒校坤阐述了他的研究哲学。未来五到十年,他的目标是将该研究所建设成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交叉学科研究平台,切实推动那些源于好奇心的基础发现,转化为改善人类健康的实际方案。
目前,他正在复旦组建由助理教授、博士后和博士生构成的研究团队。在人才遴选上,他不设狭隘的专业背景门槛,更关注候选人的内在驱动力——强烈的好奇心与对科研的真诚热爱。“我的个人经历就是从物理跨到生物,因此相关经验并非必需。只要具备真正的科研热情和探索未知的好奇心,就有成功的潜质。”
回国一个多月,舒校坤忙于江湾校区的实验室筹建、团队搭建与项目规划。他时常回想起二十多年前与同学骑车来到这片区域的情景,那时这里尚在开发之中。“复旦的变化是巨大的,如今面貌全新。但那种自由的学术气息和对创新极致的追求,始终未变。”谈及此,他展露出欣慰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