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讯游戏人才发展策略：从内部园丁到行业领袖的进阶指南

回看一段老录屏，仿佛瞬间被拉回那个游戏直播最浮夸的年代。

最先冲击视线的，往往不是主播那句“老板大气”，而是满屏乱飞的礼物特效——游艇、火箭、藏宝图，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电子烟花秀，处处透着一种经济上行期特有的、肆无忌惮的美。

某种意义上，那时的虎牙、斗鱼，堪称互联网时代的“天上人间”，仿佛只要氛围足够狂热，整个生态就能无限蓬勃生长。

然而时过境迁，这场幻梦终究到了醒来的时刻。当喧嚣逐渐褪去，虎牙也不得不走出那个熟悉的直播间，迈向更复杂、也更沉重的游戏生意场。

5月12日，虎牙发布了2026年第一季度财报。

数据显示，本季度虎牙总收入17.3亿元，同比增长14.6%，这已是连续第二个季度实现两位数增长——上一次交出类似成绩单，还要追溯到遥远的2020年。

拆解来看，直播收入为11.01亿元，同比微降3.27%；而游戏相关服务、广告及其他收入则达到6.274亿元，同比大幅增长69.4%。在非美国通用会计准则下，归属于虎牙的净利润为2110万元，同比下滑12.08，主要源于对新业务的前期投入。

整体而言，这是一份典型的转型期财报：直播旧业尚有余温，但增长引擎已然乏力；新业务的火苗则越烧越旺，开始扛起大梁。好坏参半的数字背后，是虎牙一场持续了三年、尚未完结的自我革命。

如今的虎牙，早已不再是那个相对扁平、单一的游戏直播平台。它正试图转型为一个覆盖全网直播与视频内容的游戏生态厂商，并在此基础上，艰难地构建起一套更立体的游戏服务体系。

只是，直播间外的世界，既不讲情面，也难啃得多。

《鹅鸭杀》手游，需要举一反三

作为新晋爆款，《鹅鸭杀》手游的表现无疑是本季财报的一大看点。在财报电话会上，管理层也花了相当篇幅来阐述其上线后的表现与后续运营逻辑。

但比起短期贡献的流水数字，《鹅鸭杀》手游更重要的意义在于，它几乎完整地演示了一遍：一个全网游戏内容生态，究竟能为一款游戏带来什么。

数据很直观：自今年1月7日上线以来，《鹅鸭杀》手游在整个第一季度的大部分时间里，都牢牢占据着App Store免费游戏排行榜的首位。

这个结果让不少人感到困惑。毕竟，《鹅鸭杀》并非玩法上的新物种，在社交推理游戏这条赛道上，早有《狼人杀》、《Among Us》等前辈珠玉在前。

然而在互联网的语境里，一款游戏能否爆火，很多时候并不取决于玩法是否足够新颖，而在于它能否被更广泛地“看见”和“传播”。

《Among Us》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这款2018年上线的游戏，最初因其粗糙的画风迅速淹没在Steam的游戏海洋里，几乎无人问津。转机出现在2020年，当现实世界按下暂停键，Twitch和YouTube的主播们忽然发现，这款游戏蕴藏着极强的观看价值——每一局都像一场小型脱口秀，观众未必关心任务怎么做，但一定关心谁在撒谎、谁在嘴硬，谁在关键时刻突然“发疯”。

于是，《Among Us》在全球范围内爆火，成为现象级产品。但即便如此，它在中国市场始终未能真正扎根。原因固然多元，但最关键的一点在于：这款极度依赖人群和氛围的游戏，未能在中文互联网语境下形成稳定、持续的内容传播生态。即便有少数头部主播“为爱发电”，但未能形成气候的传播，终究只是“圈地自萌”。而一些外部因素导致的直播限制，更是直接掐断了其在国内发酵的可能性。

这恰恰是《鹅鸭杀》手游爆火背后，最值得玩味的地方。

外界讨论其成功，总习惯性地从“轻社交”、“低门槛”、“派对游戏”这些标准答案里寻找原因。但问题在于，当前国内手游市场并不缺乏类似玩法的产品，游戏内的社交功能也早已是标配。真正稀缺的，或许是让一款游戏能够被持续围观、被反复讨论的“内容生命力”。

而这，正是虎牙当下极力证明的能力。

与《Among Us》早期的“自生自灭”不同，《鹅鸭杀》手游的热度从一开始就被精心维护。据悉，虎牙早在游戏上线前半年就已开始布局，提前铺设内容，并签下大量擅长社交推理品类的主播。

财报电话会上，虎牙CEO黄俊洪透露，虎牙在站外可触达的用户规模预估已超过2亿，覆盖抖音、视频号等多个平台，较去年实现翻倍；在游戏MCN领域，虎牙是视频号最大的游戏MCN，并在抖音稳居前三。

与过去不同的是，这些主播并未局限于虎牙平台，或仅仅进行简单的游戏宣发。他们更像是被撒向全网的“种子”，在各个内容平台发光发热、制造梗点。

理查德·道金斯在《自私的基因》中提出的“模因”（meme）概念，或许能解释这种传播的凶猛。模因如同文化层面的基因，不依赖权威体系，而是凭借自身的可传播性在群体中不断复制、扩散、变形与存活。而“梗”，作为模因的一大分支，比广告更轻，比新闻更快，堪称互联网世界最不讲武德的传播单位。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鹅鸭杀》手游主播刀错人的瞬间，弹幕早已刷满“菜”字。半小时后，主播“红温”的剪辑切片开始在信息流里刷屏，相关表情包则迅速攻陷玩家社群。不到一天时间，这个梗便完成了在相应玩家圈层内的全民普及。

最终，“肉装鹅”、“真心换真刀”、“茄子哭马”等梗，像病毒一样在全网复制传播，汇成一股洪流，将更多创作者、围观者和潜在玩家卷入其中。就连抖音的旅游博主崔丁，都有观众调侃道：“旅游圈失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鹅鸭杀却迎来了他的耶路撒冷。”

正因为如此，《鹅鸭杀》手游的爆发，更像是一次内容生态能力的阶段性胜利，而不仅仅是一场传统意义上的发行成功。

打个比方，如果说过去的虎牙只是在自家花园里“挖呀挖呀挖”；那么现在的它，不仅学会了去更广阔的土地上种花，更是组织起一群专业的“种花人”，把内容的种子精准洒向所有可能开花的土壤。

然而，单凭《鹅鸭杀》手游的成功，还不足以讲透游戏发行的全部故事。毕竟，《鹅鸭杀》的社交推理属性天然适合直播和短视频，几乎是为内容传播而生。但从虎牙后续的发行阵容来看，无论是消除、SLG还是MMO品类，其“节目效果”和传播友好度都相对较弱。

因此，《鹅鸭杀》的成功，证明了虎牙能答对那道最适合它的题。但游戏行业的考卷从来题型多样，这道题的经验能否“举一反三”，才是对虎牙真正的考验。

腾讯种树，虎牙浇水？

若要审视虎牙转型的成色与价值，腾讯始终是无法绕过的一环。虎牙的转型背后，有着腾讯的战略意志，也或多或少承载着腾讯这几年对游戏内容生态的重新估值。某种意义上，虎牙的转型过程，也是在腾讯体系内重新寻找自身生态位的过程。

这条路，并不好走。

几年前，腾讯与字节一度放下芥蒂，使得腾讯游戏的买量、内容分发与短视频营销回到了一个更开放的竞争环境。这仿佛是一记重击——既然腾讯可以直接去抖音、快手等更大的流量池俘获用户、甚至售卖游戏道具，那么虎牙还剩下多少不可替代的价值？

这恰恰是虎牙需要证明的另一道命题：它需要证明，自己除了能把游戏推到用户眼前，还能在主播、社区、赛事与玩家之间，承担起更复杂、更深入的“内容攒局”能力。

毕竟，有些东西，终究不是光靠砸钱就能买到的。

以前面提到的“梗文化”为例，现阶段腾讯旗下各款游戏的官方运营，早已摒弃了多年前那种冷硬的公告口吻，转而越来越主动地玩梗、整活，试图用更年轻、更松弛的方式接近玩家。

这种转变的反馈多数是积极的，但总有例外。前不久的愚人节，腾讯《无畏契约》官方发布的一则“反炸鱼”整活视频，就结结实实地被玩家们“上了一课”。

其实视频创意本身并不差，假装推出一套“正义铁拳”系统，给炸鱼玩家安排专属匹配池、连败强制人机局、ID永久标红等“狠活”。问题在于，官方玩梗，天生带着一种“原罪”——同样的玩笑，由创作者发布，便是“好活当赏”；而由官方讲出来，味道就变了。

一时间，视频评论区彻底失控，没有预想中的“哈哈哈”，只有铺天盖地的质疑与批评，官方随后火速删除了视频。

历史学家布罗代尔在《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中曾指出，历史上的市场，并非生产者和消费者手拉手走向幸福，中间总存在着商人、批发商、经纪人等各种角色。他们不生产粮食，也不消费全部粮食，却决定了粮食能否顺利变成商品。

管中窥豹，游戏厂商与用户之间，也天然隔着一层身份的距离。这中间始终需要一个更懂游戏文化、更懂主播生态、更懂玩家心理的“中间层”，来维系和盘活整个游戏的内容生态。

对于高举“长青游戏”叙事的腾讯而言，这种需求尤为迫切。长青游戏的关键，不在于上线时声量有多大，而在于在漫长的运营周期里，能否持续积攒并释放生命力。传统的买量广告解决的是“第一次抵达”，但长青游戏真正需要的，是在每一次版本更新、每一个赛事节点、每一轮社区造梗中，都有人能持续创作内容、举办活动、沉淀更稳固的玩家关系。

虎牙的价值，正在于此。其构建的全网游戏内容生态，底牌是一批跨越了游戏世代、陪伴玩家成长起来的主播。以DANKING为例，作为一位“FPS老兵”，他不仅“节目效果”出众，身上更带着FPS玩家圈层熟悉的那种江湖气息，因而备受玩家喜爱。

对于重注FPS品类的腾讯来说，这样的头部主播，既能盘活《穿越火线》这类老牌游戏，也能带动《无畏契约》这样的壮年产品，并能在未来为新的FPS游戏造势，从而把不同代际的FPS玩家凝聚在一起。

值得一提的是，主播的“引力”似乎已不止于内容创作层面，而是深入到了道具售卖、赛事制作与运营等环节。例如财报电话会中提到，虎牙打造的《英雄联盟》“Uzi杯”，深化了“主播IP+自制赛事”的模式，赛事全网观看人次超过了1亿。

然而，DANKING、Uzi们证明了虎牙内容生态所能达到的高度，却未必能证明这套模式稳定输出的下限。长期来看，如何将这种内容生态的引力故事讲得更加扎实，并将其更稳定、更规模化地兑现为商业价值，仍是虎牙需要思考的课题。

归根结底，一棵树能否长青，当然取决于树本身的品种，但有没有人持之以恒地浇水、修枝、除虫，同样至关重要。这或许正是虎牙在腾讯游戏生态中试图扮演的角色。尽管这些工作听起来并不性感，甚至包含大量繁琐的“脏活累活”，但再宏伟的庄园，若无人悉心照料，也终会杂草丛生。

苦等一场“成年礼”

纵观虎牙的转型成果，一个无法忽视的现象是：腾讯系游戏的身影仍然显得过重。

以游戏内道具销售为例，无论是国内的《和平精英》《王者荣耀》《穿越火线》，还是海外的《PUBG Mobile》《暗区突围》，样本均属腾讯自家游戏，仅有《原神》一个外部产品。

再看赛事层面，尽管今年以来，虎牙开始作为独立服务商承接外部赛事，服务全行业游戏厂商。但从其中标的无畏契约全国大赛、2026绝地求生冠军联赛等项目来看，仍然缺乏更多元、更有力的外部市场检验。

问题就在这里：温室里待久了，有时会让人难以分辨，自己究竟是在茁壮成长，还是仅仅从未经历过风雨。

腾讯体系内部的协同，最多只能证明虎牙对腾讯的价值。而外部客户只认结果，不认关系，更没有义务去配合任何一家公司的转型叙事。对于后者，虎牙只有彻底摘掉“腾讯生态”的滤镜，持续在赛事运营、内容制作、主播生态、用户转化等硬实力层面拿出真刀真枪的表现，才能证明自己的独立价值。

一心求变的虎牙，必须完成这场“自证”。

在此背景下，一向以“清高”著称、连腾讯的投资都曾拒绝的鹰角网络，主动敲开虎牙的大门进行合作，就显得尤为意味深长。据悉，在鹰角网络《明日方舟：终末地》的公测活动中，虎牙联动多位头部主播进行直播，全网播放量超过7000万，并引发了大量的二次创作和自发传播。

这次合作的意义，无疑超越了单纯的商业金额。它意味着那些对腾讯体系抱有戒心的第三方厂商，开始愿意把自己最重要的产品，交到虎牙手中进行推广。

但正如《鹅鸭杀》手游一样，虎牙与鹰角或网易的某一次合作，作为孤例固然是积极的信号，却不足以证明一套模式的普遍成立，更不足以支撑虎牙整体转型叙事的彻底转变。前述7000万播放量数据固然漂亮，但最终能换算成多少实实在在的新增用户与长期留存，其中的含金量也只有鹰角自己清楚。

因此，对虎牙而言，走出直播间只是转型的第一步。长期来看，“内循环”或许能带来一时的安全感，但唯有赢得更广泛外部客户的真正认可，才能为这场漫长的转型，献上一场真正的“成年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