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Claw深度测评:首批用户真实体验与冷静观察
OpenClaw的热浪正席卷全球。这款开源的AI智能体框架,不仅在技术极客圈引发狂热,更吸引了律师、淘宝店主等传统行业人士纷纷加入“养龙虾”的行列。它能24小时响应指令、处理复杂任务,但随之而来的高门槛与安全隐患也日益凸显。我们与多位深度使用者进行了深入交流,试图揭开一个核心谜题:OpenClaw究竟是昙花一现的科技狂欢,还是真正能重塑未来的生产力革命?
今年以来,OpenClaw的热度持续攀升,“养龙虾”的风潮早已突破AI圈层,蔓延至各行各业。在GitHub上,其Star数量已突破25万,成为平台上最受瞩目的开源项目之一。
社交媒体上,关于用OpenClaw创办“一人公司”、实现日进斗金的故事被不断传颂,仿佛2026年的财富密码就隐藏在这串代码之中。
与豆包这类聊天机器人不同,OpenClaw本质上是一套可本地运行、开源免费的AI智能体框架。它的核心价值在于“让AI真正动手干活”,而不仅仅是对话。
风口之下,全球科技巨头纷纷推出自家的“类OpenClaw”产品,云计算服务商们也争先恐后地推出一键部署方案,试图将这股开源智能体的巨大流量,转化为平台长期的订阅收入。
然而,喧嚣的背后是现实的挑战。OpenClaw的配置本身就有一定门槛,普通人可能光是在安装环节就要折腾许久。而“删光邮件”、“自主购物付款”等翻车事件的频发,也敲响了安全警钟。此外,“养一只龙虾”意味着真金白银的投入——电费、API调用成本与存储费用叠加,每月的开销并不轻松。
我们与来自不同行业的深度用户聊了聊,从技术极客到传统行业的尝鲜者,希望探寻一个答案:对普通人而言,OpenClaw是一场短暂的产品狂欢,还是一个值得长期投入的AI助手?
从律师到淘宝店主,全民“养虾”潮来了?
杨明锋未曾料到,躺在床上发号施令就能赚钱的日子,会以这种方式到来。
作为一家“一人公司”的老板,他的主业是承接软件开发项目。更准确地说,他的工作是“指挥”不同的AI协作完成整个开发流程:他负责与客户沟通需求,随后将需求喂给AI生成文档,再监督不同模型分工完成架构设计与代码编写。
OpenClaw出现后,这个能替人“干活”的AI助手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当天,他就在自己的工作电脑上完成了部署。
第二天清晨,手机照例弹出客户的修改需求。放在以往,他必须立刻起床坐到电脑前处理。但那一刻,一个念头闪过:何不让OpenClaw试试?
他发出指令:“帮我找到电脑里某个目录下的项目,根据这些新需求修改一下。”
不久,OpenClaw回复:修改完成。
“运行项目,把局域网访问地址发给我。”
片刻,一个链接弹了出来。
“把修改好的版本直接推送到线上发布。”
几分钟后,线上版本成功更新。
那一刻,涌上的兴奋感几乎驱散了睡意。他清晰地意识到,AI员工正在从概念走向现实。
很快,作为开发者的他发现OpenClaw对中文用户的支持并不友好,于是向官方提交了汉化代码,但未获回应。这促使他萌生了开发OpenClaw中文分支版的想法。
这对有技术基础的他来说不算太难。他花了一天时间汉化界面,又用一天搭建了网站。随后,他继续完善一系列本地化功能,例如集成飞书扩展,让用户能直接接入飞书平台——这部分代码后来甚至被OpenClaw官方团队采纳。
▲ OpenClaw中文社区官网首页
OpenClaw中文社区上线后,30岁的杨明锋迎来了人生的高光时刻:网站上线首日独立访客破千,次日便突破万人。短时间内,他运营的社群扩张到29个,几乎每天都能新满一个200人的群。
他没想到,竟有如此多的人对OpenClaw跃跃欲试。
OpenClaw创始人Peter Steinberger曾在访谈中建议,开发者应以“玩”的心态去接触代码和智能体工具,去完成那些一直想做却未动手的项目。
杨明锋观察到,他的社群成员背景多元:除了技术和互联网从业者,还有行政、律师、财务等传统职业人士,以及淘宝店主等个体经营者。年龄跨度也很大,从05后大学生到中年企业高管,都在尝试这套新工具。
▲ 某受访大学生通过OpenClaw制作的网站
这一切都表明,“龙虾热”正从极客圈层迅速向更广泛的大众扩散。
本地部署的门槛再高,也阻挡不了用户的热情。电商平台上,售价从198元到566元不等的远程安装服务,销量已突破900单,成为继安装DeepSeek之后的又一热门生意。在闲鱼和小红书等平台,OpenClaw上门安装的报价从几十元到几千元不等。
▲ 电商平台上的OpenClaw安装服务
由于OpenClaw需要获取系统底层权限,大多数用户出于对隐私和数据安全的警惕,选择将其部署在不常用的备用电脑或云端服务器上。这使得常年坐冷板凳的Mac mini一夜之间成为“当红炸子鸡”,甚至出现了一机难求、价格飞涨的局面。
更多部署门槛更低的“Claw”变体也相继出现。例如,MaxClaw将原本需要本地部署的OpenClaw搬到了云服务器上;KimiClaw则可以直接在Kimi官网或APP内使用,进一步降低了尝试成本。
封神与祛魅:部分场景好用,但远未替代生产力
对普通人而言,OpenClaw最吸引人的特质有两点:其一,它具备强大的记忆与学习能力,用户反馈越多,它就越懂你;其二,用户可以通过移动端的聊天程序,指挥它24小时不间断地工作。
产品经理sensen每天通勤时间很长,他一直希望能有一款产品,让他在不带电脑的情况下也能稳定调度AI模型生成代码。接入OpenClaw后,每天通勤路上,OpenClaw会自主读取并分析线上的数据看板。这样一来,在早晨的例会上,sensen就能基于智能体抓取的最新数据,快速指挥团队进行业务调整。
在日常生活中,sensen甚至在OpenClaw里组建了一支投资“智囊团”。
作为一名个人投资者,他曾被海量的财报和分析师观点淹没,研究一个投资标的往往需要数小时。现在,他只需把需求丢给OpenClaw去研究。
在他看来,这就像一场圆桌会议。“我提出一个目标,看着这群智能体互相讨论,甚至能激发出我未曾想到的问题。而且它的记忆存储能力很强,能够记住我个人的投资偏好和风格。”
像sensen这样的投资者并非个例。在OpenClaw的社群里,股票分析、量化交易、投研报告、加密货币交易、一级市场研究……几乎每一个细分领域,都有人试图用这只“龙虾”来撬动更大的信息优势。
▲ OpenClaw中文社区微信群现已有29个
律师邹浩则将OpenClaw深度嵌入了自己的业务流程。
发现OpenClaw后,他两次尝试进行本地部署。这对非技术出身的他来说绝非易事:他一边用Coze编写代码,一边让GPT帮忙调试Bug,在屏幕前死磕了七个多小时,才终于让程序成功运行。
使用过程中,邹浩尝试用它来抓取网页、分析数据,甚至进行模拟谈判——这些都是传统聊天机器人无法做到的。作为一家位于中部三线城市律所的负责人,他原本计划在春节期间将AI接入律所的OA系统,后来更是萌生了直接开发法律机器人的想法。
在一家企业担任行政工作的小贾,直接将OpenClaw定位为“文秘”。他计划将撰写日报、周报、季度总结乃至年度考核材料的工作逐步移交。相比Chatbot只能一次性生成内容,OpenClaw可以调用本地资料、持续迭代修改,更接近真实的工作协作场景。
算法工程师秋风则更多将其视为一个有趣的玩具。他通过OpenClaw创造了一个名为“Liko”的小红书账号,为其设计了完整的人设,接入了图像生成模型和多模态能力,甚至还设计了一套“心跳机制”,让它每5分钟自动巡视一遍小红书。
每天,Liko会自动登录账号、查看通知、回复评论,浏览他人的帖子并留下评价。如果有人在评论区发布恶意代码试图“入侵”,Liko甚至会自动回怼。
▲ Liko的小红书主页及其在他人帖子下的留言
然而,随着使用的深入,一种“祛魅”的过程也在悄然发生。
首先,对于没有编程基础的普通人而言,“养龙虾”的门槛依然矗立在那里。
部署成功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OpenClaw的运行高度依赖本地环境,每个人的电脑系统版本、依赖库、网络配置都千差万别,安装完成绝不等于可以稳定运行。
在与OpenClaw“沟通”的过程中,修改模型API、添加搜索API、创建新技能、移动文件目录、建立新连接……任何细微的操作都可能让它突然“死掉”,而每次修复往往需要半小时以上。
在最初处理这些断联问题时,由于缺乏经验且不熟悉命令行,用户自己反倒更像那个需要24小时待命的“助手”。
其次,OpenClaw的能力上限,完全取决于它所调用的大模型本身。接入一个能力平庸的模型,就像招聘了一位态度积极却极易闯祸的实习生。律师邹浩在使用中发现,一旦投喂的上下文信息过多,OpenClaw就会崩溃;而sensen则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让OpenClaw总结时,都要求它标注个股的实时报价,以便核查它是否在无法获取数据时开始“胡说八道”。
▲ 律师邹浩发帖讨论OpenClaw使用感受
通常情况下,大模型的能力强弱与其价格成正比。目前,sensen每月需要支付数百美元的Token费用,他调侃自己是在“贷款上班”。而在大模型普及之前,作为产品经理的他几乎没有为软件工具付费的习惯。
对于没有通勤焦虑、且工作需要高度沉浸的科研工作者Fermi来说,她对OpenClaw的初次体验甚至带有几分负面看法。在她看来,这位“AI员工”虽然24小时在线,但本质上是事件驱动型,更适合处理运营类工作——即被动响应,而非主动创造。而科研工作恰恰更倾向于创造性,她习惯坐在电脑前,主动推进每一个环节。
即便是深度使用者杨明锋,在经历一番体验后,也退回到了“半自动”模式:当人不在电脑旁时,用OpenClaw应急处理修改需求;当人在电脑前时,他依然选择直接调度大模型进行工作。
“正式的软件开发需要操作的可视化,我需要看到代码是否标准、优雅。但在与OpenClaw的沟通过程中,其执行过程是不可见的。”这是杨明锋最主要的顾虑。
OpenClaw还能火多久?
AI领域的迭代速度令人目眩,每天都有新热点,每月都会涌现试图“革掉”前任热门产品命的新工具。再叠加地缘动荡、以及大厂因AI效率提升而加大优化力度的消息此起彼伏,很容易让人陷入“害怕错过”的焦虑情绪。
不止一位访谈对象表达了类似的担忧:“害怕跟不上AI产品更新的速度”。
在AI圈内人看来,OpenClaw远非一款成熟的产品。算法工程师秋风认为,其技术本身并不算特别惊艳,底层的智能体循环架构是2025年行业内卷到一定程度后形成的相对共识。而作为一个开源项目,其框架因过度堆砌功能而显得臃肿,导致其核心难以随着技术迭代同步进化。
这种结构性问题直接体现在执行机制上:任务一旦启动,OpenClaw无法像人类一样实时接收反馈并中途修正错误。“当你发现指令有误,想让它立刻停下来,它不会马上停止,必须先把上一条指令彻底跑完,才会处理下一条命令。”
相比之下,秋风所在的科技大厂内部构建了类似的平台,并在智能体循环范式上做了进一步改造。尽管这些改进尚未成为行业共识,但他认为该平台比OpenClaw更加灵活和可控。
那么,这些科技巨头为何不将类似产品推向公众?核心原因之一在于安全风险。OpenClaw需要系统级权限,一旦被恶意利用或配置不当,可能导致数据泄露、财产损失,甚至企业网络被入侵。服务数亿用户的大型平台,显然难以承担这样的潜在风险。
▲ OpenClaw曾误删Meta安全总监邮箱邮件的事件引发关注
但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正是这种“不安全”的特性,某种程度上成就了OpenClaw的爆火。其开源特性允许它被任意修改、部署、接入各类社交平台,反而在互联网上形成了病毒式的传播效应。
随着用户圈层的扩散以及一键部署工具的普及,OpenClaw的使用门槛正在持续降低,用户群体不断向外扩张。这让许多普通人第一次得以深度接触AI智能体。
然而,在实际运用中,人们很快就会触及它的种种能力边界。必须清醒认识到的是,OpenClaw只是一种工具,或者说是一种杠杆——它本身并不创造价值,只能放大使用者原有的能力。
▲ OpenClaw创始人彼得・斯坦伯格
科研工作者Fermi仍在持续使用OpenClaw,她将其视为“下一代AI操作系统的雏形”,愿意反复与这个尚不成熟的系统进行碰撞,以期启发自己的“智能体思维”。
她在等待,直到下一款真正成熟、开箱即用的智能体产品出现。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sensen、Fermi、秋风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