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机器人产业黄昏：昔日全球榜首的衰退与启示

最近有件事挺有意思：中国的宇树、优必选等人形机器人，跑到日本东京羽田机场搞起了货运地勤实测。这事儿要是放在十年前，简直不敢想。要知道，日本长期以来都是全球机器人氛围最浓、技术积淀最厚的国家之一，产业配套和市场成熟度都稳居世界第一梯队。

业内常说的机器人“四大家族”，日本就占了两席——发那科和安川电机。它们与瑞士的ABB、德国的库卡一起，几乎瓜分了全球工业机器人市场的半壁江山。

这就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反差：坐拥如此雄厚机器人技术的日本，为何在其核心交通枢纽的自动化升级中“缺席”，反而让中国企业率先落地应用？这背后的原因，恐怕不是技术落后那么简单，更像是一种深层次的路径依赖与思维固化。

按照国际机器人联合会的分类，机器人主要分为工业机器人和服务机器人。前者扎根于生产线，后者则涵盖了专业服务、医疗、家用等诸多领域。日本过去的辉煌，几乎全部建立在工业机器人之上。

或许，正是对这条传统赛道的过度专注，让日本在产业变革的十字路口，错失了新的机遇。

眼下，全球机器人产业正迎来一个关键拐点：竞争焦点正从封闭的工厂车间，快速转向开放的城市公共服务和商业场景。服务型机器人取代纯工业型，成为新的增长引擎。长期深耕工业领域的日本，其固有的短板在这一趋势下被放大，昔日“机器人大国”的光环，难免逐渐黯淡。

日本机器人“家族”已衰亡

谈日本机器人，离不开它的制造业根基。

上世纪70年代，日本汽车、电器等制造业迅猛崛起。巧合的是，同期日本正式步入老龄化社会，65岁以上人口占比超过7%。劳动力短缺与提升效率的双重压力，催生了工业机器人的巨大需求。

于是，一个为制造业而生的机器人产业诞生了。

翻看日本机器人的发展史，几乎就是一部制造业的辅助进化史：1969年，川崎重工仿制出日本第一台工业机器人，用于汽车制造；同年，不二越进入液压机器人领域；1974年，安川电机推出日本首台全电动工业机器人“MOTOMAN”，奠定了其在伺服电机和运动控制领域的基石……

川崎重工第八代机器人

到了1980年，日本汽车产量突破1100万辆，超越美国成为全球第一。这波制造业浪潮，将本田、日产、丰田、索尼等巨头也纷纷卷入机器人赛道，聚焦于焊接、物流、组装等工业应用。

然而，昔日的辉煌难以掩盖今日的颓势。Grand View Research的报告显示，2024年日本工业机器人市场规模约为33.3亿美元，预计到2030年增长至52亿美元。发那科、安川等日企在全球工业机器人市场的份额仍超三分之二，但它们的日子早已不如从前，甚至出现全球机器人热潮越旺、日本老牌巨头越显落寞的诡异景象。

有外媒统计，2010至2020年间，“四大家族”之一的发那科年净利润曾四度出现负增长。无独有偶，安川电机在2014至2016年间也经历了净利润三连跌。川崎重工甚至出现过净利润半年同比暴跌133%的情况，一度考虑退出铁路业务。

与利润一同下滑的还有销量。近几年全球机器人市场爆发式增长，但发那科和安川的业绩却岌岌可危。2024年中期财报显示，发那科销售额下降2.7%，机器人业务净销售额更是大跌15.30%；安川电机营收同比下降9.5%，机器人业务收入微降0.2%。

进入2025年，日本在全球机器人阵营中的地位进一步动摇。

说到底，日本机器人成也制造业，困也制造业。

头部企业的式微，首要原因是本土制造业的急速衰落。汽车、家电、半导体等传统优势产业光环不再。世界银&行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2月，日本制造业PMI指数仍低于50的荣枯线。

其次，全球工业机器人赛道本身，从生产到应用都发生了深刻变化。

先看应用端。早期日本机器人不仅填补了国内劳动力缺口，还大量出口海外。国际机器人联盟数据显示，日本机器人出口占全球的比例从1980年的3%飙升至2002年的48%。但转折点出现在2024年左右。那一年，全球工业机器人安装量创下历史第二高，产业自动化需求激增，运行中的机器人总数达到466.4万台，同比增长9%。

然而，市场扩容的红利并未被日本企业充分吸收。2024年前三季度，发那科和安川的全球市场份额合计下降了1.2个百分点。日本工业机器人新订单量在第一季度同比下滑24%，连续六个季度走低。

反观中国，工业机器人出口势头强劲。智研咨询数据显示，2019年中国工业机器人出口量首次超过进口量，2023年出口增速高达86.4%。2024年，中国厂商埃斯顿和汇川技术的全球市场份额分别提升了1%和2.4%。

没能守住自己最擅长的市场，眼睁睁看着全球工业机器人红利转移，这是日本机器人走下神坛的第一步。

再看生产端。工业机器人的“高毛利时代”已然终结。随着产量上升、竞争加剧和供应链波动，全球工业机器人的单位平均收入（ARPU）从2018年的约3.11万美元，下降至2024年的2.56万美元。

说白了，这行赚钱没那么容易了，行业进入微利阶段。这一点冲击的不仅是日本企业，全球玩家都感同身受。有报告显示，2025年中国头部工业机器人企业营收虽保持增长，但归母净利润却出现大幅下滑。

面对困局，中国企业已加速转型寻找新出路。而发那科、安川等日企，似乎仍停留在过去的“舒适区”里。

日本机器人被“工业思维”套牢？

当全球机器人赛道变得炙手可热，细分市场的边界也愈发清晰。工业机器人与服务机器人，已然走上了两条不同的发展路径。

从市场规模看，工业机器人目前确实更大。有报告指出，2025年全球工业机器人市场规模达935亿美元，而同期的服务机器人市场规模约为410亿至430亿美元。

但是，若比较增长斜率、市场渗透潜力、盈利结构以及资本热度，服务型机器人的发展势头丝毫不弱，甚至被寄予更多未来想象。全球资本和产业界对服务机器人的押注正不断加码。

例如在服务和医疗机器人领域，中国拥有107家相关企业，数量位居全球第二，仅次于美国。

然而日本，却似乎主动“忽视”了服务机器人这片蓝海。社会普遍认知中，“机器人”几乎等同于“拧螺丝的机械臂”。这种根深蒂固的工业思维，导致日本在服务机器人这个巨大市场中早早出局。

取而代之的是其他国家的企业。国际数据公司的数据显示，中国厂商在全球商用服务机器人市场已占据主导地位，出货量占比高达84.7%。

这就引出一个核心问题：面对明确的风口，日本为何如此“执着”于工业机器人？

答案，依然绕不开制造业。

尽管“日本制造”的光环在褪色，但本土复兴制造业的决心异常坚定。截至2025年，制造业仍占日本GDP的22%。日本政府批准了巨额经济对策，将半导体、人工智能、航空航天等17个制造业领域定为战略投资方向。

甚至，造船业被寄予厚望，试图接棒汽车成为制造业新支柱。2025年底，日本公布了“造船业再生路线图”，计划投资1万亿日元，目标是到2035年将国内造船量翻一番。

但计划推进得并不顺利。2026年初有报道指出，日本造船业订单量已连续4年减少。一个关键制约因素就是——劳动力严重短缺。

多家船厂反映人手不足：常石造船开工率比高峰期降了四成；JMU虽加大了招聘力度，仍杯水车薪；今治造船维持着高水平的年度录用；大岛造船所甚至推出了退休员工返聘制度。

于是，引入机器人成了最直接的解决方案。JMU自主开发焊接机器人，今治造船尝试用机器人串联减少人工作业，新来岛造船启动机器人实证试验。2026年3月，日本政府一口气批准了14个涉及造船与机器人开发的项目。

由此可见，日本制造业的“复兴大计”，在很大程度上仍需依赖工业机器人来兜底。

当然，日本错失服务机器人市场的另一个核心原因，在于软件与AI生态的全面滞后。

服务机器人不同于工业机器人，精密硬件固然重要，但更核心的是操作系统、AI开发框架、多模态大模型、云端协同等“软实力”。而日本产业传统上重“硬”轻“软”，在机器人底层系统、通用AI框架、具身智能模型等关键领域，已然落后。

无论如何，曾经的机器人大国，已被自己成功的“工业思维”深深套牢。

日本暂时不需要更多机器人？

那么，日本本土对服务机器人的需求到底如何？像东京羽田机场这样引入机器人的案例，在日本普遍吗？

实际情况是，并不常见。这有点反直觉，因为日本服务业占GDP的比重高达62%，且同样面临严重的劳动力短缺和老龄化问题。按理说，服务业应该是机器人应用的沃土。

但研究数据给出了相反的结论：有分析发现，在制造业，50岁以上劳动者占比每增加1%，机器人采用概率会显著提升；但在服务业，这种相关性并不明显。

媒体报道也印证了这一点：在中国，餐厅送餐、酒店服务的机器人已很常见；而在日本，类似场景中机器人的存在感要弱得多。服务型人形机器人的量产和应用规模，远不及中国。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反差？

首先，同样“缺人”的日本服务业，其岗位并未大量留给机器人，因为有一群庞大的劳动力正在填补空缺：再就业的银发族。2025年的调查显示，日本有42%的人打算70岁后继续工作。

2024年，日本65岁及以上人口已占总就业人口的13.7%，其中大部分分布在服务业。如今的日本，随处可见老年劳动者：麦当劳里收拾桌椅的白发老人、便利店中操作收银机的六旬店员、养老院里“老人照顾老人”的景象……

可以说，日本服务业的许多基础岗位，已经被银发劳动者填满了。

这个群体很难被机器人替代。一方面，日本政策鼓励老年人就业，《高龄者雇佣安定法》提出了“70岁退休愿景”，并对雇佣老年人的企业提供补贴。另一方面，许多老年人再就业也是出于经济压力。调查显示，高达75%的日本老年人感到物价持续上涨，近半数认为收入和储蓄不足，超过一半的人需要通过再就业来补充收入。

目前，日本65岁及以上人口已达3619万，占总人口近三成。从这个角度看，日本社会，尤其是服务业，对服务机器人的迫切性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

此外，日本服务业本身也在收索，尤其是餐饮等内需型行业。2024年日本经历了最大的餐饮倒闭潮，居酒屋倒闭超过200家，2025年便当店倒闭数量连续两年增加。

制造业尚且能依靠国家资本和战略试图复苏，而服务业则没有这般“好运”。当机器人穿梭于世界各地的商场餐厅时，日本的服务业场景显得格外“安静”。

当然，随着劳动力矛盾进一步加剧，未来日本服务业引入机器人仍是趋势。有预测指出，到2030年日本服务机器人市场规模将增长近两倍。但问题是，市场机会不会永远等待。

普渡、科沃斯、追觅、宇树、优必选……一众中国企业早已捷足先登。这再次揭示了一个残酷的行业真相：任何过去的巨大优势，若不能顺应时代变革，都可能成为束缚未来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