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短剧行业现状:停工降薪与就业冲击深度解析

2026-05-17阅读 0热度 0
短剧



钱从何来呢?

横店冷清了

没活了。

复工一个多月,短剧导演李韵铭的通告单依旧一片空白。项目邀约不是没有,但条件变得苛刻起来:要求4天拍完3部剧,每部30集,而导演的日薪却被压到了1500到2000元。要求高了,价格却大幅跳水,李韵铭掂量了一下工作强度和不可控的时长,一个没敢接,全推了。

转机出现在3月初。一个曾经合作过的团队找上门,预算同样吃紧。但看在是老家项目,加上过往的交情,李韵铭主动把报价降了20%,才拿下了这单。对方没多说什么,唯一的要求是:赶紧拍完。

这似乎是当下业内的普遍规则。过去选演员时讲究的“熟人友情价”,如今也落到了导演自己头上。

这是一部东北背景的年代短剧。3月末,李韵铭赶到沈阳。男主角是从制片方递来的资料里挑的,标准简单——颜值最高。女主角则用了以前合作过的本地演员,图个“能靠点谱”。毕竟,剧组预算已经紧绷到容不下任何意外了。



落差感扑面而来。去年春节后,李韵铭一个月能接到5个拍摄需求,资方张口闭口都是“做精品”。而今年,一切围绕的核心只剩下两个字:省钱。

这种“省”是全方位的。它不仅削减了李韵铭的薪资,甚至剥夺了他对现场节奏的部分控制权。当天要不要拍到超过12点,都得和制片人商量。原因很简单:一旦跨过零点,就得准备夜宵。而为了这顿夜宵,制片人甚至得盘算吃什么菜更划算。

对预算的严防死守,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每一处细节。就连群演的开销也要精打细算。李韵铭不得不打破常规拍摄顺序,把所有涉及群演的镜头集中提前抢拍完。否则,群演一旦超时,每人10块的加时费累积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额外开支。

按照常规,这个体量的剧本应该拍6天。但制片人要求5天内完成。那5天,剧组工作人员每天只能睡两小时。4月5日,项目如期杀青。同月,李韵铭又接到两个短剧邀约,结果却是一个项目解散,一个无限延期。他的通告单,再次回归空白。

已经变成“竖店”的横店,春节后也肉眼可见地冷清下来。

3月3日,短剧演员吴维斌回到横店,感受到的是一片荒凉。以往隔条街就能撞见一个剧组的盛况不复存在,整个景区可能只剩一两个组还在拍摄。他点开朋友圈和通告群,消息也寥寥无几,“以前基本上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下,现在一天看一次就够了。”他问过熟悉的副导和经纪人,答复大多是“15号之后会开”,但最终都杳无音信,项目不是取消就是推迟。至于那些还在发通告的,多是素未谋面的“陌生”团队,吴维斌尝试报过一些,但都没中。

熟人社会的逻辑似乎失效了。吴维斌身边一位演员朋友重新开始跑组,回来告诉他,现在跑组,屋里挤满了人,所有人都在抢同一个活儿。

许多没戏拍的演员和工作人员选择了离开。吴维斌发现横店很多房子空了,大家都在转让,反倒是网吧人满为患。那些本该在片场碰头的人,如今在游戏服务器里相遇。有位统筹朋友甚至在同一个游戏服务区里,看见了某部爆款剧的男女主角,“因为大家都没戏拍了。”吴维斌说。

整个3月,吴维斌只出了5天工。他把片酬从之前最高的1500一天,降到了800块,才在横店演员工会报上一个“皇上”的角色,又从长期合作的导演手里拿下一个“县令”,勉强挣出了4月的房租。



大部分时间,吴维斌就躺在出租屋里,无所事事。他只能在朋友圈里寻找机会:“明天空,有需要串戏救场的可以喊。”同样没活的朋友们聚在一起吃饭,聊的也都是糟心事:有人打算离开横店去北京上班,有人自己拍段子想做自媒体,甚至有人想去考登山导游证。“大家都像霜打的茄子。”吴维斌说。

就连剧组收工后的闲聊,话题也变成了“近况分享”。在吴维斌演皇上的那个组里,一位有过爆款作品的男主角告诉他,以前一天能接到10个本子随意挑,现在因为项目少了,一周只有2个本能看。

这已经算好的了。吴维斌从同行那里得知,西安和郑州的情况比横店更糟,“大部分处于全面停工的状态。”

暂停的,狂飙的

冲击来得突然,却又不算意外。

承制公司丰行文化的CEO李涛曾分析,短剧刚兴起时,许多资方抱着“十部里博一部爆款就能大赚”的心态入场。毕竟,相比传统影视剧,短剧周期短、回报快,像一场风险可控的反赌。但随着行业追求精品化,成本攀升,内卷加剧,回报率也随之下降。

从去年开始,短剧导演白浪就发现,业余资方已经基本退场,“市场只剩红果、九州这些专业大平台。他们除了自制,也会找爆款承制方合作。”但眼下,一些平台的日子也不好过。白浪指出,“短剧的利润率越来越低,成本却卷上去了。22年底十来万就能拍一部,现在都得50万往上,想回本太难了。”

去年,白浪自己掏10万块拍了一部短剧。为了省钱,剧本自己写,戏自己导,6天拍完120分钟成片,又花了3个月自己做后期。他把剧投到红果平台,靠着平台的分账算法,勉强收回十几万,算是回本。但他有位朋友,投资五六十万拍了一部短剧,播放量过亿,最终只分到一万多。“坦白说,投资这个数去做真人短剧,血本无归的太多了。”



此前,一些短剧平台还为中小承制方提供“保底合作”——承制方从平台剧本库选本,双方共同出资制作,平台负责发行推广并分账。这曾是一道安全网。

然而,今年1月底,为防止中小承制方钻漏洞赚差价,红果取消了真人短剧的保底机制。这意味着拍摄投入的成本风险全部转移到了制作方身上。“现在红果上很多剧的片方属于自己掏钱做,取消保底,相当于对他们信心的击垮。”李韵铭说。



甚至一些筹备就绪的项目也因此戛然而止。年前,短剧演员高天接到一部大IP改编的超头项目邀约,原定2月开机。但到了2月中旬,开机通知迟迟未到,她知道,这部戏十有八九是黄了。

当真人短剧变成了一桩不确定赚钱的生意,资本果断按下了暂停键。他们的目光,转向了AI。

其实,自去年各类视频生成大模型出现,AI漫剧就迎来过一波爆发。但当时的作品常被诟病“不连贯”、“像假人”,剧情也略显沙雕。白浪那时也尝试过,发现连让主人公“从卧室走到客厅拿支笔”这种基本动作一致性都难以实现。

转折发生在今年2月。字节推出seedance2.0,能根据文字、图片或视频生成电影级短片。实测数据显示,生成15秒标准视频成本约15元,折合每秒1元。同月,红果发布新的漫剧激励政策,其中AI仿真人短剧的分成系数高达60。到了5月,虽然系数降至40,但AI仿真人剧仍是漫剧里分成最高的类型。

粗制滥造的AI漫剧正被精品化内容取代。加上成本显著低于真人短剧,又有平台政策扶持,资本就像当年看好短剧潜力一样,开始拥抱AI。

AI仿真人剧的热度空前。据DataEye研究院《2026年Q1AI剧及漫剧数据报告》,截至第一季度,抖音端原生在播的AI剧/漫剧约18万部,3月播放量较1月涨幅达137.7%。4月初,AI短剧《菩提临世真人AI版》甚至超过真人剧,登上红果平台热度榜第一。随后,红果短剧总榜前五中,也时常出现AI仿真人剧的身影。

AI短剧一路狂飙,真人短剧却感受着刺骨的寒意。

完美脸蛋没有“灵光一现”

短剧演员的焦虑,在社交媒体上四处蔓延。

今年3月,高天发布了一篇“95后女演员在线求职”的帖子。她坦言感受到了AI短剧的冲击:去年过完年,各种本子约她进组,今年却“已经抠脚半个月了”。帖子带来了一些机会,但多是“杀青即失业”的项目。为了有戏拍,高天把自己的片酬打了八折。

拍了三年短剧的陈雨汐,在通告肉眼可见地减少后,也忍不住发问:“短剧演员不会真的要失业了吧?”

年后至今,陈雨汐只拍了一部戏,甚至为此自掏腰包承担了部分差旅费。为了节省成本,许多剧组开始青睐无需额外住宿交通的“本地演员”。为了获得曝光,陈雨汐只能妥协自费,幸好导演与她相熟,为她额外申请了一部分预算。

过往的经验和光环正在失效。陈雨汐拍过二三十部短剧,也有过爆款作品。以前剧组看下资料就能定她,现在每报一部戏都要经过繁琐的试戏。更残酷的是,她几乎没被选中过。拒绝的理由五花八门:“上镜有点胖”、“状态有点欠缺”,总能挑出毛病。



在陈雨汐看来,这或许是剧组利用过度竞争来压低片酬的手段。她曾与两位女演员竞争同一个角色,最终导演谁都没用,反而定了一位报价更低的。有时副导演还会对她说:“现在有戏拍就不错了,片酬给到你了还要怎样?”

一些女演员为了生存开始妥协,去拍略带擦边性质的男频戏。片酬会比女频戏稍高,但作为女二号,一天也就1000多块。“男频戏的竞争也很激烈,”陈雨汐说,而且一旦拍了男频戏,就很难再接回女频戏了。

酬劳降低,工作量反而增加。以前陈雨汐做女二号,拍摄周期里至少能有一天空档休息。现在为了赶进度,哪怕配角也被要求从早拍到晚,且没有加时费。

特型演员的生存空间则被挤压得更小。

周扬曾是影视剧演员,因病服用激素药物体重增至150斤后,转型到短剧赛道,专门饰演“女主逆袭前”的角色。以前每隔两三天,她就能在通告群看到找“胖女主”的组讯,一番争取下来,一个月最多能接三四部戏。但现在,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一个特型需求。周扬一部戏也接不到了,甚至之前拍的戏还被拖欠了工资。“这个行业本身就很焦虑,现在更焦虑了。”

如今,只要在社交媒体刷到AI短剧,周扬都会直接划走。不感兴趣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恐惧——她不想观看这种正在蚕食自己饭碗的技术。为了自救,她开始线下跑组,每天盯着几百个通告群,只要出现对身型有要求的组讯,就立刻投递资料。“普通演员只能每天盯着通告,任何机会都不放过。”

高天发现,横店还在拍摄的剧组,要么是预算充足的头部精品团队,要么是粗制滥造的下沉班子。中腰部团队仿佛凭空消失了。也许,他们都转去做AI短剧了。她还注意到,很多自己感兴趣的本子,都被AI抢先一步做了出来。她看过几部,虽然能看进去,但感觉更像一部有声书,“看不看这个表演并不妨碍我了解剧情,共情角色,感受悲欢。”



短剧导演李韵铭认为,AI只能根据素材库进行二次创作,无法产生真人在现场碰撞出的化学反应。他导过一部戏,演反派的男演员主动提议,想把角色处理成黑色幽默风格。这种“灵光一现”在AI上绝无可能,“反派就是反派,你没办法指望它从细微的表情里进行二次创作。”

陈雨汐也看过一些AI仿真人剧。抛开脑子看剧情,爽是爽,但一旦考察表演,就觉得缺少“真人味儿”。看真人剧时,男女主一哭,她心里也难受;但AI哭得再惨,她都毫无波澜。“真人主打的是共情,但AI做得再真,都没办法共情人类。你乍一看觉得好看,却很难感受到他的情绪。”

因此,在陈雨汐看来,AI漫剧和真人短剧是两种不同的载体。短剧像小时候看的言情小说,漫剧则像漫画,“有一段时间漫画都变成了动画,但后来大家对于动画的热情也都减淡了一点点。”

然而,AI生成的、集大成的完美无瑕的脸蛋,还是让高天感到了实质性的威胁。为了给观众呈现更好的状态,她隔三差五就要去美容院做护肤或面部提升项目。

一种退路

中小型项目的停摆,首先波及的便是这些中腰部演员。

即便降低片酬也于事无补。“无论是主角还是配角,假设之前片酬是5000,现在降到3000甚至2000,但中腰部及以下的剧都不拍了,降多少也是没用的。”白浪说。短剧剧照摄影师@张阿肆Iris 也发帖表示,AI短剧让行业洗牌,“中小剧组直接停摆”,他能对接到的也只剩还在实拍的头部演员了。

化妆师、道具组、灯光师……吴维斌觉得,幕后从业人员受到的冲击可能比演员更大。“演员最起码还有别的生存之道,有横屏剧、广告信息流,甚至是文艺短片。但是摄影、灯光,尤其是灯光,比较被动,没有别的行业能转,你的器材都闲置着。”

但在当下,转向AI,对许多中小型团队来说,似乎成了最现实的选择。

至少在短剧导演白浪看来是这样。“你又没有头部演员,也不是头部剧本,后期团队也请不起好的,做出来也是一个很凑合的东西,怎么和人家比?”



从去年10月起,白浪已完全投入AI,组建了一个7人团队,现在能通过AI指令实现他心中的画面。整个制作流程和拍真人短剧区别不大,一样要选角、选景、定服化道,还有拍摄和后期,只不过这一切都在电脑里完成。关键在于,“从资金回报的角度来说,AI剧和真人剧的结果差不多,产生回报的概率也相近,但AI剧的投入可能仅是真人剧的1/5。”

比起以往拍戏现场动辄30人以上的标配,现在只需要5到7个人就能生成一部剧。大家无需到场,在办公室或家里就能完成。演员、摄影师、器材、道具、场务……这些需要花钱的环节统统省去了,“只需要一台电脑就行。”

就连演员吴维斌也开始学习AI。他开通了seedance的高级会员,打算如果这个月真人短剧还没起色,就考虑转行做短剧导演。他也清楚,AI剧的盈利率可能只有5%到10%,很多转型的公司最终只是陪跑。但短剧行业的短暂繁荣,让他在舒适圈里待了太久,“AI来了之后,可能那是老天爷给了一个外部条件,让我离开横店,离开这个行业。”



许多短剧从业者,都把AI视作了一种退路。

李韵铭认识的很多导演,都已转行去做AI。虽然李韵铭理解这“对于他们来讲是无奈之举”,但他认为,AI制作和短剧导演是两条不同的路。有不少短剧公司找李韵铭去做AI漫剧导演,他都建议对方直接找美院或动画导演,“我们做真人剧的其实不适合,搞不懂的。”

演员高天甚至看到过一些AI生成的片场花絮,素材来源于她在社交媒体发布的现场视频。“这是抄袭。”她说,“AI没有任何自己的思考。”

李韵铭一直对AI保持着冷静,警惕任何借助AI的新资本游戏。AI短剧已成了一些人的流量密码。例如,社交媒体上一位“00后精品短剧公司老板”,之前声称找民间资本投了400万拍三部短剧,两部没上,一部上了也血本无归。今年,这位老板删光了所有视频,重新发了一条“400万投资三部剧,血本无归,最后是AI短剧救了我”,紧接着,便开始卖课了。

已经深入其中的白浪,其实也觉得做AI挺折磨的。每天坐在电脑前,失去了现场拍摄时“和大家一块去完成一个项目”的感觉。“但现实很冰冷,你用1/5的价格可以做出差不多的结果,而且还比实拍更可控。”

当然,要是给他足够的钱可以挥霍,他心里一万个愿意重回现场,拍摄真人剧。

但,钱又从何来呢?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周扬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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