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演员淘汰潮:揭秘“无价之脸”背后的行业生存法则
爱奇艺“AI艺人库”的发布,在影视行业激起了实质性的波澜。
4月20日,爱奇艺世界大会正式推出“AI艺人库”,宣称已有超百位艺人入驻。平台描绘的商业图景极具吸引力:通过AI技术赋能,演员的年工作量可从4部剧提升至14部,从而“拥有更多休息时间”。
表面看,这似乎是效率与个人时间的双赢。但“拥有更多休息时间”这一表述,其背后的产业逻辑与权益归属值得深度审视。
市场反应迅速且激烈。消息公布当天下午,张若昀工作室率先发布严正声明,澄清从未授权任何AI相关权益,并已启动法律程序。随后,于和伟工作室、王楚然后援会相继发布类似声明。
三份声明的核心立场高度一致:均未同意将个人形象用于AI生成,相关传闻不实。
不仅艺人方迅速回应,粉丝与公众的抵触情绪同样高涨。#爱奇艺疯了# 话题迅速登上微博热搜榜。
强烈的舆论反馈直接体现在资本市场。爱奇艺股价应声下跌。平台官方接连澄清,CEO龚宇亦通过多条微博试图解释。
但从舆论发酵看,收效有限。公众质疑并未平息,官方微博甚至关闭了评论区。这一次的用户反感,是真实且具规模的。
市场对“AI明星”的排斥并非首次。
上月,耀客传媒推出AI演员「林汐颜」与「秦凌岳」,并直接安排其主演剧集。网友随即发现,这两个AI形象的面部特征,高度融合了多位真人明星的五官。话题#AI演员 拼尸块# 迅速冲上热搜,阅读量突破千万。
尽管此次风波引发艺人、粉丝及行业舆论的集体反弹,但责任不应仅归于单一平台。
这背后,是整个内容产业技术迭代的必然趋势。
海外演艺圈的AI冲突更为激烈。2023年,好莱坞爆发63年来首次编剧与演员双重罢工,核心争议点之一便是AI。当时制片方提出的续约条款中明确写道:演员(包括群演)接受身体扫描后,其数字替身可被无限次使用。
那么,买断这份“数字肖像永久使用权”的代价是多少?
仅相当于一天的工资。
以一天收入换取个人形象一辈子的使用权,这一条款凸显了权益与报酬的严重不对等。
持续数月的罢工后,工会最终争取到部分保护性条款,例如数字肖像需本人授权、不得未经许可使用演员作品训练AI模型等。
但两年后的今天,工会方面也不得不承认,单纯禁止已无法阻挡技术应用,策略正从坚决抵制转向寻求谈判与规范。
即便是全球工会体系最成熟、谈判机制最完善的好莱坞,最终也只是在协议中增加了若干限制条款,并未改变技术替代的整体方向。
一边是国内平台的技术试水,一边是海外工会的艰难防守。这清晰表明,AI对表演行业的渗透已成为结构性趋势。
驱动因素明确:AI高效、稳定、无舆情风险,且可无限复用。相比之下,真人剧组的高昂成本、档期协调与不确定性,在追求降本增效的商业逻辑面前,其传统优势正被快速稀释。
观点或许激进,但商业数据更具说服力。
我们实地探访了一家从真人短剧转型AI短剧的无锡公司。该公司于去年切入AI短剧赛道,并于今年2月进行密集测试。其真人短剧业务虽在维持,但AI已成为明确的战略方向。
他们透露,一部中等体量真人短剧的成本在400万至500万元,精品项目则需800万元以上,拍摄周期约半个月。
而他们最新制作的AI短剧,从立项到产出样片仅用时4天。综合算力与人力成本,每分钟内容成本控制在2000元以内。
团队结构发生根本性变化。转型后,核心团队仅剩导演、剪辑和负责AI图像调整的动画师。而在真人短剧中不可或缺的摄影、灯光、造型、美术等岗位,在AI流程中已完全消失。
一边是数百万投入、半月周期,另一边是数天完成、成本骤降数十倍。站在商业决策角度,路径选择显而易见。
这无关艺术价值判断,而是纯粹的效率逻辑。
必须承认,AI技术已能胜任部分表演场景。而且,某些替代具有积极意义。
以前段时间引发热议的《逐玉》为例。剧中男主角妆容精致、骑着电动假马奔赴战场的画面,被网友戏称为“粉底液将军”,遭遇广泛批评。
与此同时,十三年前在《楚汉传奇》中饰演项羽的何润东,却意外翻红,十天内在抖音涨粉百万,相关话题阅读量超12亿。
观众并非排斥技术或盲目推崇真人。何润东当年为塑造项羽增重至95公斤,在零下二十度环境中赤膊拍摄两周,所有马戏亲身上阵。正是这种对表演的“较真”,赢得了观众持久的尊重。
那些制作粗糙、内容空心、流水线式生产的作品,被AI淘汰出局,反而是市场效率的提升。
例如,同期一部名为《霍去病》的AI短剧,以48小时制作周期、约3000元算力成本,实现了接近电影级的画面质感,并收获了5亿播放量。
这也引出一个行业普遍预判:未来,头部演员或许得以留存,而大量中腰部演员的工作将被AI化替代。
逻辑上似乎成立,但表演艺术中许多动人的瞬间,恰恰来自演员即时的、不可复制的真实情感流露,这是任何算法提示词都无法生成的。如果中腰部演员在获得市场锤炼前就被替代,那么未来的“头部”演员如何诞生?
这个问题暂且悬置。但可以确定的是,市场淘汰那些敷衍的、缺乏创造力的表演已成必然,因为观众正在用选择投票。
演艺圈的震荡或许尚在远处,但作为个体,我们同样无法置身事外。
技术替代或许不可避免,但过程绝不能以侵害基本权利为代价。前述好莱坞“一天工资买断肖像权”的做法,至少还存在所谓“合同流程”。
而更多情况下,你的面部特征被用于训练AI、制成视频,可能连一声通知都不会收到。
更直白地说:不仅是演员,任何人在社交平台发布的个人照片,都存在被窃取、滥用于AI生成内容的潜在风险。
近日,汉服妆造博主“白菜汉服妆造”发现,红果短剧平台上一部名为《桃花簪》的AI古风短剧中,一个角色的脸与他小红书发布的照片完全相同,从服饰到妆容高度一致。
这部总计72集、热度值超4000万的平台热门剧,就这样盗用了多位普通人的面孔。
在社交媒体认真分享汉服文化的博主“白菜”,在剧中被设定为贪财好色的反派;另一位小红书博主“七海”的面孔也被盗用,在剧中扮演丑角,形象被数千万观众观看。
事件发生后,“白菜”表示维权过程耗费大量精力。向平台客服举报时,被反复要求填写邮箱、链接等繁琐信息,操作门槛极高。
期间虽有自称剧方的人员私下联系,但后续并无实质进展。最终,红果短剧下架了《桃花簪》,并对出品方处以暂停上传权限15天的处罚。
明星被盗用形象,尚有工作室、法务团队和舆论关注作为后盾。而普通人能否发现自己“被AI”,很大程度上只能靠偶然。
值得关注的是,行业监管正在跟进。
4月2日,中国广播电视社会组织联合会演员委员会发布声明,要求建立AI演艺内容授权核验长效机制。自4月1日起,AI漫剧已被正式纳入备案审核体系,需“持证上岗”。
广电总局也正在调研,准备出台针对AI生成剧集的管理通知。红果短剧方面亦表示将强化内容审核。
监管的出台往往滞后于现象,但终究会建立规则。
据前述无锡短剧公司介绍,他们目前大部分角色是依据剧本文字描述直接生成图像,再进行微调。
当前合规的做法主要有两种:一是将主要角色送至专利事务所,申请虚拟数字人专利,注册时需提供工作流程、提示词、图像等,以证明该形象为自主创作;二是直接获取真人演员或网红的肖像授权。
但坦率说,问题的复杂性远超想象。
例如,即便剧组为AI形象完成了备案,平台是否有能力识别出该形象与某位普通人的面孔相似?审核环节又该如何判定“合理借鉴”与“侵权盗用”的界限?
另一方面,大模型在训练过程中已学习了海量公开数据,这本身就可能构成侵权的源头。制作方或许并无主观恶意,但生成结果却可能意外“撞脸”某位真人。
一个现实案例是,近日有网友使用Kimi生成简历时,发现AI生成的简历内容异常详细,甚至包含了具体的个人经历和电话号码。经核实,该号码主人在同一天恰好使用AI修改过自己的简历,这份私人信息转眼就被模型输出给了另一位陌生人。
由此可见,AI生成内容的肖像权审核,是整个行业面临的全新挑战,目前尚无可靠的技术解决方案。
更何况,普通人的维权成本远高于侵权成本,个案处理的速度永远追不上批量生产的规模。
在AI的合理运用与越界侵权之间,必须划出一条清晰的界线。而且这条线不仅要有,还要能有效执行。因为这不仅是技术治理问题,更是关乎人的尊严与权利的问题。
工业时代,工人虽是流水线上的螺丝钉,但至少物理存在仍需在场。如今,连物理存在都不再必需,仅凭你的数据,就能制造出一个更听话、更廉价、永不疲倦的“数字分身”。
这种“人的异化”并非AI的发明,但AI将其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速度与规模。
不妨设想一个场景:AI取代了你的工作,你只能在家刷视频缓解焦虑。而视频中那些角色的面孔,正是从你这样的普通人身上采集而来,甚至可能被丑化、被污名化。
这形成了一个令人深思的闭环。
技术本身并无原罪,我们无需反对AI。
但一个社会对人的尊重,恰恰体现在当效率与人的价值发生冲突时,是否愿意为“人”本身保留不可替代的位置。
这个位置,必须被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