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甘剑平：大模型赛道收入与泡沫深度解析

（来源：中新经纬）

九年前，当记者第一次采访甘剑平时，这位时任启明创投主管合伙人的投资人判断，中国经济的快速增长蕴藏着大量机会，他相信未来在人工智能、消费升级、医疗健康等领域会涌现出越来越多的独角兽企业。

时间来到2019年，甘剑平创立了渶策资本，继续在人工智能和医疗健康赛道中寻找并捕捉独角兽。对于当前热议的人工智能领域是否存在泡沫，这位在入行之初便亲历了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的投资人给出了他的观察：眼下毫无疑问是涨潮期，至于潮水中是否有泡沫，或许要等几年后才能看得更清楚。

寻找“野蛮人”

在创投圈，风险投资（VC）和私募股权投资（PE）常常被放在一起讨论。但在甘剑平看来，这是两种逻辑截然不同的“物种”。

“我们VC不买公司。我们只是把钱给一些人，希望他们最终能把钱还回来。”他笑着解释道。

这其中的区别在于，PE的逻辑是寻找坚固的“城堡”——通过控股或收购来获得具有确定性的资产，他们需要宽阔的“护城河”和一条“不能太激动人心”的稳健赛道。而VC的使命，则是找到那些敢于进攻的“野蛮人”。

“我们投资的早期公司往往本身没有护城河，他们就是一个创始团队，是一群野蛮人。野蛮人的方向只有一个，就是进攻——去攻打那些拥有护城河的城堡。如果我的项目能冲到对方护城河前，就已经成功了一半；如果能打到城门下，那基本上就大功告成了。”

过去三年，这种“野蛮人”攻城的故事，正在大模型领域以惊人的速度上演。

将视线投向全球，谷歌、Meta、亚马逊这些传统的科技巨头市值高达数千甚至上万亿美元，堪称拥有深厚护城河的城堡。然而，就在短短两三年内，OpenAI和Anthropic这样的“野蛮人”横空出世，直接攻破了巨头的防线。两家公司的年化收入在三年内从零飙升至数百亿美元，这在人类商业史上几乎是前所未有的。

相比之下，即便是在互联网时代，像腾讯这样的巨头，实现百亿美元收入的跨越也用了十年以上的时间。人工智能，彻底碘伏了商业进化的时间线。

那么，如何找到AI时代的“野蛮人”？以大模型赛道为例，甘剑平会首先关注用户规模，其次是产品是否真正好用、能否获得大众喜爱，当然，收入情况也是关键指标。此外，创业者的素质至关重要。他倾向于选择那些受过良好教育、做事逻辑清晰、兼具人格魅力与强大执行力的创始人。“不太喜欢那些相对比较疯狂，一路只讲大故事、画大饼的创始人。”

据其介绍，目前渶策资本在AI领域投资了百川智能、Liblib等企业。今年4月，该机构投资的半导体封装公司盛合晶微在科创板上市，发行价为19.68元/股。此外，还有三四家被投企业正在香港秘密提交IPO申请。

AI改写投资逻辑

不仅在互联网科技领域，在生物医药这样的传统长周期赛道，AI也正在深刻改写投资逻辑。渶策资本便押注了将AI与药物研发深度结合的创新药企。

甘剑平分析道，在传统的生物医药研发中，一个顶尖的科学家团队埋头苦干数年，凭借经验最多也只能研发出三到四个候选分子，随后便进入极其漫长的临床阶段。然而，一旦引入AI算力，创新药企可以在短时间内源源不断地筛选、生成出几十个甚至上百个不同的目标分子。“AI甚至会产生一些人类科学家认为‘绝对不可能’的分子结构，拿到实验室一做，居然发现真的有效。人类的经验固然重要，但大脑的算力终究拼不过AI。”

“80岁的母亲和姑妈都愿为AI付费”

当被问及AI领域是否存在泡沫时，甘剑平给出了一个生动的例子：他80岁的母亲和姑妈如今都在使用AI产品，甚至愿意为此付费。“我的姑妈从未为任何一个互联网产品付过费，却愿意花二十几美金购买大模型服务。”

“所以，这肯定是一个非常激动人心的状态。”至于是否存在泡沫，他引用了巴菲特的名言：“只有在潮水退去之后，才知道谁在裸泳。现在，潮水肯定还在上涨。”

市场热度可见一斑。据了解，目前一些头部大模型项目的投资额度相当紧张，不仅不接受任何对赌协议，甚至要求投资机构在两三周内提前打款，有的还需缴纳保证金。

甘剑平证实了这种现象的存在，但同时指出：“市场好的时候，甲乙方的平衡关系倾向于创业者一方，这很正常。但如果你能与创始人保持足够紧密的长期关系，并对他的产品有深度理解，VC依然有机会以更从容的姿态进行交流。”

他对于AI赛道上企业的收入模式并不担心。这就像互联网早期，中国的互联网广告收入也微乎其微，但几年后，商家发现这是最精准的投放渠道，质疑声便自然消散了。

“大模型市场现在之所以显得‘不赚钱’，是因为各家还处于白热化的竞争阶段，不敢轻易收费。但这个市场潜力巨大。试想，当用户向AI询问‘哪款电视机好’时，系统自然可以精准地插播广告并完成推荐。因此，我一点也不担心这个行业未来的收入和利润空间。”甘剑平总结道。

历史的轮回与信心的关键

甘剑平曾亲历上一轮互联网泡沫的完整周期。近期在一次行业峰会上，他回忆起2000年入行时的情景：当年3月他去凯雷面试时，纳斯达克指数正创下历史新高；5月正式入职后，市场便一路下跌，直到2003年底才逐渐回升。

在那段记忆里，二十多年前的低谷虽然煎熬，但中国市场在不到三年时间里就迎来了强劲反弹，并顺势孕育出了腾讯、百度、携程等影响了一代人的互联网巨头。

市场的情绪总是周期轮动。“就在一年前，人们还在说港股IPO非常困难，投行找不到认购人，甚至要求创始人自己去找认购方。”甘剑平说，“而今天，情况完全逆转。投资者在争夺配售额度。没有锚定投资者？给我，我全要。甚至有投资者开玩笑说，‘别告诉我公司是做什么的，告诉我股票代码就行’。”

他认为，这种复苏部分源于AI和前沿科技带来的全新预期，部分也源于中国过去多年积累的庞大财富基础。

更值得期待的是，未来香港市场或许能够凭借本土资本的力量完成投资闭环。“问题的关键，终究在于信心。没人会购买他认为即将下跌的房产，也没人会买入他认为必定下跌的股票。信心是关键。当政策鼓励人们去承担风险、勇于创新时，市场自然会活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