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时代儿童阅读指南:朱自强谈核心价值与精选书单
科学技术从根本上塑造了现代社会的形态。哲学家恩斯特·卡西尔在八十年前就曾论断,科学是人类智力进化的顶点,是其文化成就中最独特与卓越的部分,其思想力量在现代无出其右。如今,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及其催生的新知识、新内容,正是这种力量在当代最直接的彰显。
人工智能的爆发性增长,正在重塑“知识”、“学习”、“心智”与“创造力”的传统定义。这迫使我们必须重新审视人类的本质,厘清人类心智与人工智能的根本分野。要深入这一议题,从唯物主义视角切入,首要任务是正视两者在物质基础上的根本差异。
认知神经科学家迈克尔·加扎尼加在《意识本能》中,基于对人脑的深入研究,对人工智能持有一种审慎的自信。他指出,无生命的硅基系统遵循决定论指令运行,而有生命的碳基系统则受符号驱动,其固有属性中包含一定程度的不确定性。这一洞见切中要害:作为硅基机器的人工智能,缺乏承载情感与欲望的血肉之躯,没有基于生活体验的喜怒哀乐。可以说,它尚未拥有灵魂。正如围棋冠军柯洁与AlphaGo的对弈,后者可以完胜,却无法体会前者赛后泪水的复杂情感,更不会从中获得任何愉悦。从情感维度审视,拥有丰富生活意义与情感体验的柯洁,在这一层面是绝对的胜者。这一视角,为我们探讨人工智能时代的儿童青少年阅读,提供了关键的逻辑起点。
用阅读帮助儿童青少年建构“自我”与人格
在儿童青少年的心智发展历程中,“自我”的发现与建构是核心命题。“自我”意识是个人精神世界的支柱,一个正常、健全、统一的“自我”是精神大厦稳固的基石。同时,“自我”也是创造力的源头。发明家特雷弗·贝利斯曾强调,成为发明家需要“大如一卡车的自我”。经济学家约翰·霍金斯在分析创意资质时,也将“自我”意识置于首位。
尽管生成式人工智能已能高度模拟人类的语言与逻辑推理,但这不等于它拥有了个人意识或主观体验。人类意识能否在机器上真正实现,至今仍是开放性问题。至少在当下,“自我”意识与完整人格仍是人工智能的盲区,这也正是人类保持主体性、维系强大自我的关键所在。
那么,阅读如何在此发挥作用?当儿童青少年沉浸于故事、童话与小说时,他们的大脑正在进行一项任何现有AI都难以复制的活动。阅读如同一面镜子,让他们照见过去、现在与未来的自我。人工智能可以存储并解析《小王子》的全部文本与主题,但它无法像一个小学生那样,在读到“驯养”段落时,瞬间联想到自己饲养过的一只仓鼠,并真切领悟生命间建立联系与责任的真谛。同样,AI可以解释“勇敢”的概念,却无法像杨福庆的《谁勇敢》那样,将“勇敢”具象化为孩子身边的故事——故事中捅马蜂窝的小松、小勇和钢钢,生动揭示了鲁莽与勇敢的界限,更重要的是,它能在小读者内心埋下一个他们渴望成为的“自我”雏形。
青春期的自我建构之路往往布满荆棘,心理学将这一疾风暴雨的阶段称为“危险年龄”,其中潜藏的“自我同一性危机”不容小觑。心理学家埃里克森指出,若无法确立自我同一性,可能导致角色混乱、价值模糊、适应力匮乏等问题。为此,关注青少年成长的作家开创了“成长小说”这一文学体裁。
李东华的小说《焰火》便聚焦于少女艾米的“自我同一性危机”。在光芒四射的转学生哈娜出现前,艾米的世界由“最”字定义。哈娜的到来,却让她第一次照见自己眼中的“不堪”:丑陋、笨拙、贫穷。她陷入了“我找不到我了”的自我分裂与精神低谷。然而,当艾米走近哈娜的真实世界,发现对方身患绝症且承受亲情冷漠时,小说的深刻性得以展现:艾米并未因此退回旧日的虚假优越感,而是在共情与反思中,逐步构建起一个更真实、更积极的自我。社会学家库利的“镜像自我”理论认为,我们通过他人这面镜子认识自己。艾米的故事,正是为无数面临同样困惑的青少年提供了一面清晰的镜子,帮助他们洞察危机的本质,从而有机会寻回那个正常而积极的自我。这个故事也揭示了一个理念:成长,是我们终其一生都需要面对的精神课题。
在信息唾手可得、情感陪伴似乎也能由算法提供的今天,通过阅读引导儿童青少年建构自我,反而具有前所未有的紧迫性与独特价值。心理学研究认为,人的自我本质上是叙事性的——我们通过讲述自己的故事来理解“我是谁”。在外部声音嘈杂多变的时代,深度阅读,尤其是成长小说的阅读,为孩子们提供了丰富的叙事原型与人生脚本。通过共情书中人物的危机、挣扎与成长,儿童青少年实际上是在丰富和整合自己的生命叙事,形成稳定而坚韧的身份认同,从而抵御外界的喧嚣与定义。
用阅读培养儿童青少年思辨性思维能力
面对人工智能,人类必须保持审视的意识与思辨的状态。
一个现实案例是,一位研究生在梳理中国儿童文学“儿童本位”论的历史流变时,发现一份仅百余字的AI生成内容中存在数个硬核错误。此事提醒我们两点:其一,当前的人工智能尚不具备审视自身输出正确与否的元认知能力,它更多是知识检索的助手,而非能够“传道授业解惑”的导师;其二,在何种年龄阶段、以何种方式引入人工智能工具,需要教育工作者进行周全而审慎的评估,以避免对学生的认知造成误导。
关键在于,与生成式人工智能互动时,使用者必须具备基本的知识储备与信息验证意识。即便未来技术日趋成熟,“AI幻觉”被极大降低,使用者仍应保有相当的思辨性思维能力,将AI提供的内容视为思考的素材与参考,而非不容置疑的权威答案。
这正是阅读教育能够发挥核心作用的领域。随着全民阅读的推进及语文课程标准对“思维能力”培养的强调,思辨性阅读与表达已成为核心学习任务之一。课程标准明确要求,通过阅读、比较、推断、质疑、讨论等方式,引导学生梳理观点、辨析立场、辨别是非,最终养成理性思维和理性精神。
如何进行有效的“思辨性”阅读训练?儿童文学经典《夏洛的网》中那只性格复杂的老鼠坦普尔顿,便是一个绝佳的讨论起点。它的行为难以用简单的善恶二元论界定,这种多面性与复杂性,正是训练思辨能力的优质材料。读完故事,可以尝试提出这样几个开放性问题:夏洛和老羊对坦普尔顿的评价是否绝对公正?为了自身利益而去帮助他人,算不算真正的朋友?如何看待“先利己,后利他”的行为逻辑?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却能有效激发孩子的批判性思考与多元视角。
展望未来,人类与AI的协作将愈发紧密。未经思辨训练的人,与AI的互动模式可能是“提问—回应—接受”;而经过思辨培养的人,其模式将是“对话—审视—建构”。后者不会视AI为权威,仅将其作为工具性帮手。通过阅读培养的思辨能力,将使儿童青少年成为清醒、自主、不可替代的思考者。
用阅读培养儿童青少年创造性思维能力
脑科学家大卫·伊格曼曾指出一个根本区别:AI实验室有“主程序员”,程序模块一旦完善,注意力便会转移;而人类大脑没有“主程序员”,它不满足于单一解决方案,倾向于通过随机突变不断重塑神经回路,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持续创新。
人类的创新,往往依赖于左右脑的协同合作。许多重大的科学发现与艺术创作都源于神秘的“灵感”,而最新研究表明,灵感通常是左右脑共同参与的产物。认知神经科学家马克·让-毕曼等在《超级领悟力》中阐述,右脑擅长“间接联想”,能点燃灵感的火花,但要将灵感完善并付诸应用,则离不开左脑的分析与逻辑作用。有效的创造性思维,需要左右脑的密切配合与无缝衔接。
阅读,正是一项高度依赖“语言驾驭”且需要左右脑密切配合的心智活动。例如,理解卡夫卡《变形记》中的隐喻,首先需要右脑进行“间接联想”,把握整体隐喻的指向与氛围;随后,需要左脑介入,对隐喻的具体内涵进行清晰、有条理的分析与阐释。在这种左右脑协同工作中,产生出对文本的创新性理解。儿童青少年任何有意义的深度阅读,都是一次大脑的创新性心智演练。
相较于强调专业深造的大学教育,中小学教育更侧重于通识教育的奠基。而通识教育,恰恰是为创造性思维播种的“复数”教育。请注意“举一反三”、“融会贯通”、“触类旁通”这些与创造相关的词汇,它们都非“单数”概念。物理学家兰塞姆·斯蒂芬斯指出,创新往往发生在将概念从一个领域横向关联、迁移到另一个领域,并融合成全新事物的过程中。通识教育在学生心中播下不同领域的知识种子,为这种跨领域的“概念跳跃”提供了丰富的土壤与可能。
目前,人工智能或许能模拟“横向关联”的表层形式,却难以拥有人类基于深度理解与意志指向的、真正的跨领域创新能力。因此,儿童青少年的阅读更应强调通识性,不仅提供文学滋养,还应以生动有趣的形式,将科学、历史、哲学、艺术等多元领域的知识呈现在他们面前。
在人工智能时代,技术越是便捷地提供知识与答案,我们越需要引导儿童青少年回归“建构意义的阅读”这一古老而本质的学习方式。阅读的终极目的,并非单纯获取信息,而是完成一项AI无法代劳的根本任务:帮助孩子在纷繁世界中,通过情感体验、价值判断、深度思考与自我叙事,一步步建构起一个清醒、独立、丰富且坚韧的“自我”。这个自我,将是他们驾驭技术而非被技术异化的根本保障,也是人之为人的尊严与力量源泉。
参考文献
[1] [德]恩斯特·卡西尔. 人论 [M]. 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5:263.
[2] [加]迈克尔·加扎尼加. 意识本能 [M]. 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2022:241.
[3] [美]马克·让-毕曼,约翰·库尼欧斯. 超级领悟力 [M]. 南京: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7:111-112.
[4] [美]兰塞姆·斯蒂芬斯. 左脑说,右脑笑 [M]. 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22:262.
(作者系中国海洋大学教授、国际格林奖获得者)
原标题:朱自强:人工智能时代儿童青少年阅读的核心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