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自我进化:Anthropic紧急刹车能否奏效?
今晨,Anthropic发布一篇措辞强烈的博客,标题直指核心——《When AI Builds Itself》(当AI开始自我构建)。当前浏览量已逼近700万,这一话题的引爆力不言自明。
文章由公司联合创始人Jack Clark与内部研究机构The Anthropic Institute负责人Marina Favaro联名撰写。核心论点一句话即可概括:AI正加速渗透进自身的研发流程。若此趋势走向极端,AI将能在无人类干预下,自主设计、测试并训练出更强大的下一代系统。基于这一预判,Anthropic呼吁全球主要AI实验室考虑暂停开发,或至少建立一套可互相核验的减速机制。
此番表态之所以激起轩然大波,不仅在于内容本身,更在于发言者身份——Anthropic正是一家冲击商业巅峰的公司。
就在文章发布前数日,Anthropic完成最新一轮融资,估值达9650亿美元,正式超越OpenAI。同一周,公司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秘密递交S-1注册声明草案,启动IPO筹备。年化营收从2025年底约90亿美元飙升至当前近470亿美元,预计本月底将突破500亿美元。正值公司冲击公开市场、商业势能登顶之际,却发出“请考虑减速”的信号,这种反差令人不得不揣测其背后动机。
不过,讨论动机之前,不妨先审视文章拿出了什么。它确实提供了实打实的内部数据。而这些数据的价值在于,它们指向一个愈发清晰的趋势:AI研发自动化正成为行业共识。
AI 研发自动化正成为行业共识
Anthropic的文章围绕一个核心概念展开——“递归自我改进”(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 RSI)。它指AI系统自主完成设计、测试、训练下一代AI的完整闭环,人类不再是关键角色。这一概念并不新鲜,但过去一年里,它正从理论走向现实。几乎所有头部AI公司都在向这一方向投入资源。
以OpenAI为例,这家公司已将“AI参与AI研发”列为核心关注事项。其安全团队专门设立了“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 Preparedness”相关岗位,用于研究当AI能显著加速自身研发时可能带来的能力跃迁与风险。OpenAI此前公开透露,其内部目标是在2026年前后打造出达到“研究实习生”水平的AI系统,并在2028年实现能独立承担研究任务的自动化AI研究员。
Google DeepMind则走了一条更偏算法发现的路线。它的AlphaEvolve项目让AI自主提出算法方案、运行实验、筛选结果,再将优秀方案反馈回系统继续迭代。这套系统已被用于数据中心调度优化和AI训练效率提升等实际场景,据报道还找到了56年来首个对Strassen矩阵乘法算法的改进。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DeepMind对“奇点”判断的重要依据之一:当AI开始参与甚至推动新的科学发现和算法创新时,技术进步将进入加速循环。
头部公司之外,越来越多的创业公司也开始围绕“自动化AI研发”布局。例如近期获得大额融资的Recursive Superintelligence,以及将“构建擅长AI研发的系统”写入公司使命的Mirendil,都是这一趋势的代表。技术路径各不相同,但它们瞄准的是同一个目标:让AI从研发工具变成研发过程的参与者,并最终承担越来越多的研发工作。

图 | Recursive Superintelligence 创始成员(来源:X)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Anthropic发布了这篇长文。它的立场很谨慎:RSI还没有发生,也不一定会发生,但它到来的速度“可能比大多数机构准备好的时间更快”。
AI 已经在多大程度上接管了 AI 研发?
在文章中,Anthropic用三组此前未公开的内部数据支撑了这个判断。
第一组数据关乎AI的代码能力。截至2026年5月,Anthropic合并到生产代码库中的代码有超过80%由Claude编写。2025年2月Claude Code上线之前,这个比例还是个位数。与之对应,2026年第二季度工程师人均每天合并的代码量,是2024年的整整8倍。文章专门补充说明:代码行数衡量的是数量而非质量,8倍很可能高估了真实的生产力提升。但趋势清晰可见:工程师的角色正在从“写代码”转向“指引方向和审查结果”。
更关键的是,Claude写的代码质量还在快速提升。Anthropic内部跟踪了工程师在Claude Code工作过程中需要纠正或中途接管的频率,这个频率在过去一年持续下降。到2026年5月,Claude处理最高难度开放式任务的成功率达到76%,六个月之内上升了整整50个百分点。
第二组数据涉及AI的科研能力。Anthropic有一个内部基准测试:给Claude一段训练小型AI模型的CPU代码,要求它在不改变正确性的前提下尽可能提速。2025年5月,Claude Opus4的平均加速比约为3倍;到了2026年4月,Claude Mythos Preview达到了约52倍。
作为参照,一名熟练的人类研究员通常需要四到八小时才能达到约4倍加速。Anthropic提醒说,绝对倍数受起始代码优化空间的影响,不应直接解读为真实世界的训练加速,但同一测试条件下,一年之内从3倍跃升到52倍,这个结果本身就值得高度警惕。
第三组数据来自工程实践。2026年4月,Claude自主修复了超过800个API错误,将该类错误的发生率降低了大约1000倍。负责的工程师估计,同样的工作让人来做,大概需要四年。修复别人写的Bug,是人类开发者最头痛的事情之一,因为很难同时记下那么多不熟悉的代码上下文。可这类任务,恰恰是AI的绝对优势领域。
文章还公布了一个颇有意思的实验。2026年4月,研究人员将多个Claude智能体交给一个AI安全领域的开放问题:弱模型能否可靠地监督强模型?智能体自行提出假设、设计实验、运行测试,在并行智能体之间共享发现并迭代。最终结果是:两位人类研究员花了一周时间,弥补了该任务性能上下限之间约23%的差距;而Claude智能体累计运行800小时后,弥补了97%的差距。
更值得注意的是,AI提升的不只是执行能力,连“下一步该做什么”的判断能力也在同步增强。Anthropic内部的一项回溯评测显示,当研究人员在项目推进过程中走入错误方向时,Claude越来越能够提出更优的替代方案。最新模型Claude Mythos Preview给出的研究路径,有64%的概率被评审认为优于人类研究者当时的实际选择。这意味着AI不仅开始帮助研究者完成工作,也正在越来越多地参与研究方向本身的选择。
这些数据拼在一起,指向的是同一个大局:AI正在接管越来越多原本由研究人员亲自完成的工作。写代码、调试系统、运行实验、分析结果——这些过去占据大量时间的研发环节,正越来越多地由AI完成。人类的角色,则逐渐从执行者转向监督者和决策者。
正因为如此,Jack Clark对递归自我改进的时间表判断相当激进。他在2026年5月的newsletter中估计,到2028年底出现完全自动化AI研发的概率约为60%,到2027年底约为30%。
如果Clark的判断成立,那么问题很快就会从“RSI是否可能出现”变成“当它真的出现时怎么办”。因此,Anthropic这篇文章真正想讨论的,其实不只是技术,更是技术发展过快之后的治理难题。
在文章中,Anthropic提出了三种可能的未来:第一种是AI能力增长逐渐放缓,但现有能力已经足以广泛扩散;第二种是AI继续带来复合型效率提升,人类仍负责设定研究方向,但越来越多执行环节被自动化;第三种,也是最激进的一种,是AI系统真正具备完整的递归自我改进能力,开始自主构建下一代模型。Anthropic最担心的是后两种情形,因为它们留给社会、政府和安全研究的准备时间都非常有限。
在文章最后,Anthropic将问题的答案落到“减速”与“核查”上。它认为,如果能有效放慢前沿AI开发,让社会制度和对齐研究跟上技术进展,这很可能是一件好事。但单方面暂停意义不大——它只会改变谁是领先者,并不会让整个行业获得真正的讨论时间。真正有用的暂停,必须是多国、多家前沿实验室在相同条件下共同减速,并且能够彼此验证对方确实停了下来。
呼吁暂停的人,未必能停下
回到开头的问题:作为一家势头正猛且即将上市的公司,Anthropic呼吁停止AI开发的动机,真的如此纯粹吗?
公开讨论前沿AI的潜在风险,确实是Anthropic的一贯作风。从成立至今,这家公司已经多次发布关于模型能力、安全治理和监管框架的研究与政策文件。只不过这一次,讨论的对象从AGI进一步推进到了RSI。
联创Clark在接受Axios采访时解释说:“我们一直发现,最好的做法是让大家理解这个概念,让人们了解即将发生什么。”他说文章背后的核心判断是,“与一些流行观点相反,AI进步在未来几年将会加速,保持不变或放缓的可能性不大。”他还表示,Anthropic希望立法者在真正频繁听到‘递归自我改进’这个词之前,就提前了解这个话题。
但这个解释显然无法消除所有质疑。
风险投资人David Sacks,同时也是特朗普的重要科技顾问,近期就在播客中公开批评Anthropic。他认为,所谓全球核查机制听上去是在防范风险,但实际效果很可能是抬高行业门槛。按照他的逻辑,能够满足审查、合规和安全要求的,往往是Anthropic、OpenAI、Google这些拥有雄厚资金和算力的大公司;而开源模型天然分散在全球各地运行,很难被统一监管。最终的结果,可能不是让AI更安全,而是让少数头部公司获得更大的优势。
类似的质疑此前也出现在产品层面。例如在推出网络安全模型Mythos时,Anthropic对模型访问权限进行了严格限制,理由是其能力过于强大,可能被用于攻击关键基础设施。支持者认为这是负责任的安全措施,但批评者则质疑,公司是否在有意强化“危险但先进”的形象,以突出自身技术的领先地位。
沃顿商学院教授Ethan Mollick对这些矛盾给出了自己的解释。他认为,Anthropic内部实际上同时存在多种力量。一部分人像其他科技公司一样负责商业化、市场和法律事务;一部分研究人员专注于打造更强大的下一代模型;还有一部分人则真正关心AI长期可能带来的社会影响与风险。在Mollick看来,这些群体并不总是立场一致。Anthropic之所以经常呈现出这种一边加速推进模型能力、一边公开讨论潜在风险的矛盾形象,很大程度上正是内部张力的结果。
但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即便所有人都相信风险存在,真的有人能停下来吗?当所有参与者都处于激烈竞争的环境里,“谁在别人暂停时继续跑,谁就可能继承领先地位”。
文章最后提出的方案是,Anthropic将在未来数月组织政策制定者、研究人员以及其他AI公司参与讨论,探索构建一套可核查的暂停机制。按照设想,多个国家的多个前沿实验室需要在相同条件下同时停止开发,并且每一方都能验证其他参与者确实停了下来。如果这样的机制存在,Anthropic表示自己“预计会减速或暂停”。
“如果”二字,看似轻松,却承载了巨大的重量。历史上,无论是核军控还是其他国际技术治理体系,都花费了数十年时间才建立起核查机制、执行能力和跨国信任。而AI的扩散速度远快于这些先例。到底能不能让整个行业一起踩下刹车,可能比实现RSI本身还要困难。
1.https://www.anthropic.com/institute/recursive-self-improvement
2.https://the-decoder.com/anthropic-co-founder-maps-out-how-recursive-ai-improvement-could-outpace-the-humans-meant-to-supervise-it/
3.https://www.axios.com/2026/06/04/anthropic-warns-ai-build-successors
4.https://www.wsj.com/tech/ai/anthropic-urges-global-pause-in-ai-development-flags-self-improvement-risk-99cefb73?mod=tech_lead_stor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