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aceX 24年传奇：十大里程碑事件盘点

你可能不信，财富在这个故事里反而最不值一提。

美国航天业有句老话：想靠这行成为百万富翁，你得先烧掉10亿美元。

2002年的马斯克，身家只有1.8亿美元，基本全来自卖掉PayPal股份。他第一次说要造火箭公司时，航天界的前辈们笑得直摇头，纷纷劝他：“省着点钱吧孩子，去海边度个假多好。”这种桥段他们见得太多了——硅谷富豪一时热血冲进航天业，眼睁睁看着火箭在发射场炸成碎片，然后灰溜溜退场。

24年后，当SpaceX股票在交易所挂牌那一刻，马斯克成为这个星球上首位身家突破一万亿美元的人。

但你可能不信，财富依然只是这个故事里最无聊的部分。

SpaceX早期核心员工都成长于美苏太空争霸时代，等他们到了能独当一面的年纪，航天飞机已准备退役，NASA也不再提登月。这群人后来得出共识：技术不会自动进步，甚至经常退化，只有靠大量人力持续推动，它才能往前走。SpaceX的底色，就是一群对航天和工程怀有狂热信念、又确实才华横溢的人，共同踏上了一场“我们这代人最无畏的冒险”。

站在今天回望，SpaceX这24年充满了磨难、离奇和迷人瞬间。就像工程师们研发地球上最大的火箭时，马斯克说的那样：“在你们经历所有这些磨难时，一定要记得你们正在研究的是地球上最酷的东西。它真的酷毙了！谁知道第二酷的是什么？不管第二酷的是什么，跟这个都没法比。”

俄罗斯人吐口水，一个疯狂想法诞生

SpaceX的起点，其实是一个叫“火星绿洲”的公关项目。马斯克打算自掏3000万美元买一枚火箭，把一个微型自动化温室送到火星表面——里面装上凝胶和种子，等温室抵达火星后，凝胶释放水分，让种子在火星的夕阳下发芽。他想着，这张“火星生命”的照片一旦传遍全世界，肯定能重新点燃公众对航天探索的热情，倒逼美国政府给NASA加预算。

问题是，美国本土运载火箭贵得离谱，一枚德尔塔火箭的发射费用就得上亿美元，马斯克根本买不起。2001年底，他突发奇想，决定去俄罗斯买退役的洲际导弹。

和俄罗斯人打交道的过程简直是一场灾难。管事的俄罗斯人缺了一颗门牙，每次大声说话，口水直往马斯克脸上喷。马斯克大谈让人类成为多行星物种的必要性，俄罗斯人听得一脸不悦：“这些火箭从来就不是给资本家去执行什么狗屁火星任务的！”他吼道，“谁是你们的总工程师？”马斯克说就是他。对方直接朝他吐了口唾沫。

商谈不欢而散，但马斯克还是决定再去一次。这次更糟——俄罗斯人漫天要价，马斯克本来已经接受1800万美元买两发火箭的价格，结果对方反悔了，一枚就要1800万美元。对方还羞辱他：“小朋友，你没这么多钱吗？”

马斯克冲出会议室，直接跳上了飞回洛杉矶的航班。同行的朋友都以为他这下该死心了。

但在返程的飞机上，马斯克掏出电脑，开始拉清单——列出制造一枚中型火箭所需的全部材料和成本。他惊讶地发现，材料成本只有火箭售价的2%。一个结论在他脑中炸开：火箭本身并不昂贵，昂贵的是过去那套建造体系，效率低得令人发指。他拿着Excel表格，兴奋地告诉同伴：“我觉得我们可以自己造火箭。”

这当然是个疯狂的想法。他的朋友为了劝他，专门做了一段集锦，里面是几十枚火箭爆炸的画面，试图让他相信自己会败光所有的钱。

马斯克的回答是：“最有可能的结果无非就是倾家荡产。但我有别的选择吗？眼睁睁看着太空探索没有丝毫进展？我们必须试一试，否则人类将永远被困在地球上。”

超级碗派对、第一个火箭工程师和流浪乐队

决定自己造火箭，第一件事就是找到能造火箭的人。他需要的是那种愿意努力工作、接受他的野心、信奉第一性原理、并且能适应他工作节奏的疯子。一旦锁定目标，马斯克会想尽办法把人招进来。

2002年1月，汤姆·穆勒听说有个叫埃隆·马斯克的互联网富豪想见见他，看看他自制的火箭。穆勒当时在火箭发动机制造商TRW工作，周末和火箭爱好者俱乐部的朋友们手搓了一台非专业火箭发动机——据说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那类。

见面后，马斯克劈头就问：“你们做过更大的火箭吗？”穆勒给他详细讲解了自己正在研发的TR-106重型发动机，马斯克抓住这个点连环追问，深究各种技术细节——发动机推力、喷注器设计，还有最重要的成本问题。他想知道穆勒最少需要多少钱才能造出一台能用的发动机。

那天晚上马斯克还有别的安排，他问穆勒能不能下周末再聊一次。穆勒有点迟疑——他刚买了一台55寸的大电视，计划好周末办个派对，和朋友们一起看超级碗。结果马斯克二话不说，带着好几个动力系统专家就来了穆勒家参加橄榄球观战派对。那场比赛，穆勒大概只看了一个进球就再也没工夫看比赛了——他一直在和马斯克聊怎么造火箭。三个月后，他成了SpaceX的第一名员工。

2002年6月，SpaceX在极其简陋的条件下成立了。马斯克在洛杉矶郊外埃尔塞贡多买了一个旧仓库，那里聚集着大量的航天公司。公司成立第一周，卡车送来了笔记本电脑、打印机和一堆折叠桌。车停好后，马斯克亲自走向装卸区，把这些设备一件件从货车上搬下来。

“我们当时基本只有一块地毯和一个墨西哥流浪乐队，仅此而已，这就是2002年SpaceX的全部。你们看，我可是个舞王。”20年后，马斯克在一次内部演讲中回忆道。

SpaceX成立第一天，只有9个人，他们请了一支墨西哥流浪乐队来庆祝公司成立。来源：SpaceX。

周五轮流买冰激凌，深夜玩《雷神之锤Ⅲ竞技场》

从波音、洛克希德·马丁这些公司挖来几个经验丰富的负责人之后，马斯克招揽的员工基本都是刚毕业的学生。这些人没有另一半需要陪伴，也没有孩子需要照看，可以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让马斯克尽情榨取他们的才华和时间。创业初期那几年，SpaceX只有少数几个工位、几台电脑，以及扁平到几乎不存在的组织架构。

从那时起，SpaceX内部就流传着一句话：“如果你星期六不来上班，星期天开始就不用来上班了。”马斯克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尽快发射火箭上，他希望能赶在2003年底就完成首次发射，甚至把日程表贴在了男厕所的小便池上方。

为了让工程师们甘愿长时间留在公司，马斯克想方设法创造一个让人待得住的环境。先是供应咖啡，后来增加了餐食，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食品预算。

那时候，每个员工都要轮流给大家跑腿买冰激凌。每到周五，一封订餐邮件会在办公室里传一圈，每个人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想要的口味。然后，轮到的那个人——可能是位新入职的年轻人，也可能是某位副总裁——拿着公司唯一的一张信用卡到店里下单，再把冰激凌带回公司。

当时的SpaceX还是一家只有150人的小创业公司。马斯克和年轻的工程师们经常工作到深夜，然后挤在台式机前玩多人射击游戏，比如《雷神之锤Ⅲ竞技场》。这种游戏给了员工在虚拟世界里拿枪扫射老板的机会。一位早期员工说，因为马斯克总是要求大家“做不可能的事”，能够在游戏里“干掉老板”实在“非常解压”。

“我们会像疯子一样尖叫，冲对方咆哮，”一名员工说，“而埃隆就活跃在我们当中。”

被上校挂掉的电话，孤独的西太平洋环礁

马斯克一开始想找一个最方便的地方发射火箭。他们选了加州的范登堡空军基地，离SpaceX总部只有160英里。但这个基地由美国空军管理，各种规章制度严格得要命，和马斯克的价值观完全合不来。

SpaceX总裁肖特韦尔摊开世界地图，沿着赤道一路向西找，最后重新选定了一个发射地——距离洛杉矶4800英里的马绍尔群岛中的夸贾林环礁，一个珊瑚沙岛上。那里有美国陆军基地、导弹试验发射场，还有飞机跑道。

马斯克打电话给当地军官曼戈，说自己是PayPal创始人，现在在造火箭，想借用他们的发射场做试验。曼戈听了几分钟就挂了电话，觉得这家伙就是个疯子。挂完电话，曼戈在谷歌上搜了一下马斯克的名字，看到他站在迈凯伦跑车旁的照片和一些报道SpaceX的文章，这才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一群工程师就这样搬到了夸贾林群岛里的欧姆雷克岛——一块仅高出海平面约1米的珊瑚礁台地，只有3个足球场那么大，小到一场海啸就能把它从地图上抹平。从这里坐船去最近的海岛要45分钟，小岛以东数千英里都是浩瀚的太平洋，没有陆地。

在欧姆雷克岛的第一个月，岛上没有空调，除了跳进水里，没有任何有效的降温办法。陆地上唯一能让人乘凉的地方是一个两端开口的混凝土掩体，风从中间穿过，工程师们可以躲进去避避太阳，稍作休息。有时候，他们会拿着军队配发的午餐盒，跑到掩体里吃三明治、曲奇饼和袋装薯片。

工程师们弄了一辆拖车当办公室，后来干脆直接住在里面，最多的时候12个人同时挤着睡折叠床和睡袋。这群人自己露天做饭，深夜在太平洋中心最暗的星空下烤牛排。每当有新人第一次在岛上过夜，前辈就会送他一件T恤，上面印着一句口号：“Outsweat, Outdrink, Outlaunch.”（汗要流，酒管够，火箭必须牛。）

有一天，给夸贾林岛运送补给的船没按时到，饿坏了的工程师们直接告诉总监：没有香烟和鸡翅，他们就不干活了。SpaceX高层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当天就安排了一架军用直升机去送补给。飞行员一开始拒绝降落，说发射场有座储存燃料的高塔，不安全。一名工程师答应请他喝酒，直升机上的人才把食物和香烟从舱门扔下来。

Falcon 1 立在夸贾林环礁发射场。来源：SpaceX。

直到2007年，岛上的条件才改善了不少，工程师们终于可以在厨房做饭了。他们还有了一辆冷藏车，饮料不限量。

那些20年前在夸贾林环礁经历过试炼的员工，大约有一半至今仍在SpaceX工作。选择离开的人，大多是因为实在受不了在马斯克手下工作的巨大压力。

三次失败，偶像的骨灰随火箭爆炸

马斯克在2003年的一次演讲中介绍Falcon 1火箭。来源：SpaceX。

2006年3月24日，成立四年后，SpaceX的火箭终于要发射了。

Falcon 1腾空而起，监视画面上开始显现远处的海滩和水面——它飞起来了。25秒后，画面变成一片空白，Falcon 1变成燃烧的碎屑掉了下来。一小时后，马斯克和核心团队成员挤进一架军用直升机，开始搜寻火箭残骸。

那天晚上，马斯克的弟弟金巴尔决定下厨做顿饭安抚一下大家。他煮了一锅番茄炖豆子，加了点肉，还做了番茄面包沙拉。所有人都默默地喝着酒，有几个工程师忍不住哭了起来。马斯克轻声开口说：“当我们开始这项任务时，我们都知道第一次可能就会失败，但我们会造出另一枚火箭，再次发射。”

第二天一早，码头聚集了100多人——大多是岛上为军队工作的普通民众。他们单纯是来表示对这家小型火箭公司的支持的，大家自发帮忙捡拾火箭碎片，协助SpaceX调查失败原因。

2007年初，SpaceX第二次发射Falcon 1。这一次，监视器传回了大气层的画面。虽然最后还是失败了，但火箭已经完整地完成了从一级点火、一二级分离、二级发动机点火到整流罩分离的全流程。

前两次失败之后，马斯克把赌注全押在了第三次发射上——他手里的钱也只够再发射三次火箭了。“我相信，如果我们发射三次还搞不定，”他说，“那我们就活该倒闭关门。”

第三发Falcon 1携带着《星际迷航》中扮演斯科蒂的演员詹姆斯·杜汉的骨灰，还有两颗来自NASA的卫星。火箭升空时，洛杉矶的控制室里爆发出欢呼声。2分20秒后，第一级火箭按计划分离。“好事多磨，三发必成！”一位工程师喊道。

但很快，坐在马斯克旁边的穆勒又倒吸了一口凉气。助推器本来按预期开始下降，1秒后，它突然向前冲刺了一下，撞上了第二级火箭。视频画面再次变成空白，马斯克瞬间明白——两级火箭连同他们敬爱的“斯科蒂”的骨灰，一起爆炸了。

几小时后，他发表声明说：“毫无疑问，SpaceX必将成功抵达预定轨道。我永远不会放弃，永远不会。”

孤注一掷，其他的交给命运

Falcon 1第三次发射失败后，SpaceX账上的钱即将耗尽。马斯克同期还在管濒临破产的特斯拉，随着2008年接近尾声，他必须在SpaceX和特斯拉之间做出取舍，否则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巨大压力之下，他的体重先猛增，然后又突然全部掉下去。他开始驼背，走路时脚趾发僵。但他最后还是决定：两个都不放弃。他把私人手中最后一笔现金分给了两家公司，可仍然凑不齐第四次发射的费用。

曾经把马斯克赶出PayPal的那个人，在最危急的时刻又帮了他一把。彼得·蒂尔向SpaceX注资2000万美元，让他们有机会再造一发Falcon 1。马斯克只给了团队6周时间造火箭，为了赶进度，他还找空军租了一架C-17军用运输机，直接空运火箭去夸贾林岛。

发射前一周，20名工程师和Falcon 1一起登上军机。火箭被绑在机舱内壁的椅子上，机舱内的气氛却相当欢快。这些员工都是工作狂，他们相信自己即将亲手创造出心目中的硬核传奇。C-17飞越太平洋时，一个工程师拿出吉他开始弹奏。这个工程师的父母都是音乐教授，一直希望他成为音乐家，但有一年圣诞节，他在看《星际迷航》时下定决心要当一名火箭科学家。

某个时刻，有人转过头，看见了那枚绑在机舱内壁的火箭——它的金属外壳正在向里凹陷，慢慢地，像一只被握住的纸杯。飞机快速下降让火箭内外气压失衡，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一名工程师挤过人群冲向驾驶舱，对飞行员说必须爬升，“现在就爬升”。飞机开始拉升机头，机长说燃料还够飞半小时，但他们只有十分钟来修好火箭。与此同时，其他工程师翻出工具箱，在那枚价值九千万美元的火箭外壳上找位置凿洞，让内外气压恢复平衡。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十分钟。最后，火箭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弹了回来。

飞机最终顺利降落在马绍尔群岛。在夸贾林岛的烈日下，一只椰子蟹注视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工程师们给它取名为“埃隆”。在它的注视下，工程师们重新把火箭架上了发射台。

马斯克坐在指挥室看Falcon 1的第四次发射。来源：SpaceX。

2008年9月28日下午四点，Falcon 1第四次飞出发射台。9分钟后，Falcon 1发动机按计划关闭，有效载荷进入预定轨道。最后一次机会，终于成功了。马斯克后来说：“如果那次也失败了……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心力继续。”

NASA送来了16亿美元救命钱

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拜访SpaceX的发射场。来源：SpaceX。

Falcon 1的成功发射，让NASA开始调整策略。他们结束了昂贵的航天飞机计划，转而发起一项名为“商业再补给服务合同”的竞标活动，允许私人火箭公司竞标为空间站运送货物的任务。

波音和洛克希德·马丁这类公司过去和NASA签的是成本加成合同——它们做项目花的每一分钱都能报销，还能保证利润。在这种模式下，这些公司几乎没有动力去承担风险或削减成本。

SpaceX开创了另一种合作方式：由私营公司竞标执行特定任务，比如把政府需要的有效载荷送到预定轨道上，私人公司用自己的资金承担风险。Falcon 1的成功加速了NASA淘汰那种低效外包模式的过程。

马斯克不断要求团队多采用民用部件。NASA在空间站中使用的门闩要1500美元，SpaceX工程师改造了一下浴室门的插销，只要30美元。一名工程师告诉马斯克，Falcon 9有效载重舱的空气冷却系统要300多万美元，马斯克扯着嗓子问旁边隔间的人家用空调一套要多少钱——“大约6000美元。”然后团队就买了几台商用空调，稍加改造就装在了火箭顶部。

这种基于发射结果的固定价格合同，给了私营公司掌控火箭设计和制造过程的自由。参数范围没有被死规定，而是更灵活、更宽泛。如果造出来的火箭有成本效益，成功了就能赚很多钱；但如果失败了，也会赔很多钱。马斯克说：“这种机制是结果导向的激励方式，而不是鼓励你在建造过程中浪费资源。”

2008年12月，NASA告诉马斯克：SpaceX将获得一份价值16亿美元的合同，执行12次空间站补给运输任务。这距离Falcon 1成功发射仅仅过了80多天——此时Falcon 9还没首飞，Dragon货运飞船一次完整任务都没有。NASA把一个国家级任务，交给了一家刚刚才第一次入轨成功、主力火箭还在图纸上的私企。NASA时任副局长Bill Gerstenmaier在发布会上对记者说：其实没有B计划……我们选择了我们认为有较大成功机会的公司。

接下订单后，马斯克把自己的电脑密码改成了“ilovenasa”。他后来回忆：“如果没有NASA这个合同，SpaceX会死。”

Falcon 9首次成功回收，创业13年创造历史

回收火箭，是SpaceX迄今为止最重要的工程成就——光是看画面就足够离奇：在Falcon 9之前，从未有人造物以数百米每秒的速度穿越大气层垂直下坠，然后在离地一公里的高度减速到近乎停滞，缓缓落回地面。每个第一次看到火箭回收画面的人，都会感受到一种原始且直接的震撼。

SpaceX在Falcon 1时期就尝试过回收火箭，不过方法很粗糙——在火箭上加降落伞。这显然无法应付几十吨重、以数倍音速返回大气层的火箭携带的巨大能量。2012年，他们开始尝试用发动机推力减速来实现回收。

2013年9月的第一次测试，火箭在回收时成功点燃了3台发动机。“我还记得，当时在直播里看到火箭发动机的亮光照到海面上，”穆勒回忆，“它真的下来了，火箭缓速落在海里，然后炸了。我当时想，快准备回收船，把着陆支腿装上，这玩意儿真能行。”

两个月后，SpaceX租下了一艘已经在海上漂了15年、饱经风霜、满身伤痕的驳船。用工程师的话说，它已经“烂到掉渣”。更不幸的是，它接下来还要被Falcon 9撞得更惨。

这艘船停在佛罗里达州杰克逊维尔港，每周都有一艘迪士尼邮轮停靠在对面。SpaceX工程师的工位就是甲板中央的一张野餐桌，上面撑着一把遮阳伞。他们能清楚地听到邮轮乘客的谈话。居高临下的游客们俯视着甲板上的SpaceX工人，有说有笑地议论着什么。有一次，一位家长对孩子说：“你以后要努力上大学，才不用干这种苦力活儿。”一名工程师当场回头喊了一句：“嘿，我有两个大学学位！”

2015年1月，驳船第一次经受撞击。Falcon 9在回收过程中先撞上了驳船一侧，然后斜着滑过甲板，最后炸成一团火球。SpaceX内部对这次失败并不沮丧。“我们管这次着陆叫‘火车王’，因为火箭就像游戏《魔兽世界》里的火车王那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冲上去送命，”一位工程师调侃道，“我们当时真的是一直在重建甲板。”

马斯克给团队灌输的理念是：“如果原型机没有炸，就说明推进还不够快，测试还不够大胆。”工程师们甚至把每次爆炸戏称为RUD（Rapid Unscheduled Disassembly，快速非计划性拆卸）。

在让驳船承受了两次爆炸之后，2015年底，SpaceX决定在陆地上试一试。

从控制中心望去，火箭不断接近陆地，穿过林线，消失在一片橙色光芒和腾起的尘云之中。紧接着，一声震天动地的爆炸声传来。听到那声音，马斯克脸色瞬间暗淡了下去。但发射团队中有人建议查看陆点的视频——结果监控画面里，Falcon 9稳稳地立在着陆区，烟雾缭绕，沐浴在佛罗里达的晚风之中。

原来，火箭重返大气层产生的音爆传到飞控中心有几秒延迟，所有人都被那声巨响给误导了。整个控制室瞬间爆发出掌声与欢呼。马斯克的情绪彻底反转，一个劲儿地催着团队赶紧去着陆场，他要亲眼看看自己的火箭。

据三位与马斯克共事多年的员工回忆，他们从未见过马斯克像那天晚上那样开心。

2017年3月，SpaceX重新发射了这枚Falcon 9号。马斯克回收复用火箭的设想成功了。往后的五年，SpaceX彻底改变了全球火箭发射的格局。

“筷子”夹星舰，现代工程的杰作

2018年底，马斯克在参观洛杉矶港附近的星舰基地时，工程师告诉他，他们正在使用的碳纤维材料有问题——上面有褶皱。而且碳纤维成本太高，每公斤要130美元。“如果我们继续用碳纤维，我们会倒闭。”马斯克说。

他绕着工厂走了一圈之后，变得非常安静。“伙计们，我们必须换条路走，用不锈钢怎么样？”

几天后，他和工程师们在会议室里争论不锈钢会不会让火箭变得更重。马斯克告诉团队：“来算一下具体数字。”当工程师们重新计算了一遍之后，他们开始相信马斯克的判断——在极寒条件下，不锈钢的强度会增加50%，意味着火箭外壁可以造得更薄；而且不锈钢熔点高，星舰外侧就不需要额外的防热层，这同样能减轻火箭重量。

不锈钢还有一个无可比拟的优点：焊接简单。Falcon 9的铝锂合金需要在无尘车间里焊接，但不锈钢可以在大帐篷里焊，甚至可以在户外焊。马斯克对工人说：“有了不锈钢，你可以一边焊一边在旁边抽雪茄。”然后他又开玩笑说，不锈钢应该跟他找个地方开个房。

这枚代号为“BFR”（Big Fucking Rocket）的大火箭，开始采用不锈钢材料制造——这个项目后来改名为星舰（Starship）。它成为现代工程最杰出的作品之一，是迄今为止尺寸最大、载重最大的火箭，由每公斤20块钱的不锈钢和目前人类最尖端的材料、金属加工工艺共同打造而成。

原本的设计方案中，星舰像Falcon 9那样有四个巨大的着陆腿。但在一次设计审查会议上，马斯克盯着图纸，觉得着陆腿太重了，会牺牲太多运载能力。他突然说：“为什么我们不让火箭直接飞回发射台，让地面设备把它抓出来？”

工程师们试图劝阻，认为这简直是控制算法的噩梦——万一星舰砸在发射台上，整个基地就全完了。但马斯克坚持：“最好的零件就是没有零件。”

一些SpaceX的粉丝将星舰的一级助推器称作“上帝的烟头”——因为它燃着尾焰从天而降的画面带来的视觉冲击力实在太大了。一栋银色摩天大楼竖着穿过云层，突破音障。在人类固有的经验里，如此体量的物体掉下来，应该是一场不可逆转的灾难。但幸好中间的3台发动机还能点火，让它在10秒内从400米/秒的速度减速到0，悬停在空中，然后稳稳地停在数百米外的发射塔架上。

这是2024年10月星舰第11次测试时的画面。

SpaceX和xAI合并，马斯克的新叙事

2012年，DeepMind联合创始人德米斯·哈萨比斯拜访SpaceX时，马斯克自豪地将他的火星殖民计划描述为人类文明的“替代方案”。但接下来，德米斯给出的回复听起来就像科幻小说的大纲——如果超级人工智能跟着马斯克上了火星，它可能会反过来摧毁他的火星殖民地。这听起来很像《2001太空漫游》里的情节。

也许只有把“上火星”挂在嘴边20多年的人，才会认真考虑科幻小说里的情节会不会变成现实。马斯克开始警惕AI的发展，并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共同创立了OpenAI。他担心的对象是拉里·佩奇——他不能坐视AI落入那样的人手中，那对人类会是一场灾难。

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

在宣布SpaceX与xAI合并的六周前，马斯克坐在奥斯汀的特斯拉超级工厂里，解释他对AI的立场。“我可以是旁观者，也可以是参与者，但我无法阻止它（通用人工智能）。”他觉得，如果他是参与者，他就可以试着把AI引导到一个好的方向上。

以2500亿美元的定价收购xAI之后，SpaceX从此变成了一个横跨火箭发射、通信和AI的新实体。IPO之后，马斯克的个人财富将达到无法想象的一万亿美元。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被俄罗斯人嘲笑买不起火箭、因发射失败濒临破产、还得放下面子去找彼得·蒂尔求援的马斯克了。

早年，他需要用火星的梦想去吸引那些愿意为理想降薪、为之奉献的人。他经常用这个逻辑来鞭策SpaceX的工程师：“如果我们的进步速度不加快，我绝对会在人类登上火星之前死掉。”这个叙事也为他的财富提供了某种道德上的合法性：“我积累个人财富的主要目的，就是资助这一事业。我真的没有任何其他积累资产的动机，除了尽我所能，使人类成为多行星物种。”

但现在，在SpaceX IPO的路演中，火星计划已经不再是一个非常显眼的位置了。取而代之的是太空算力计划——SpaceX告诉投资人，公司未来90%的收入可能都来源于此，市场潜力高达二十多万亿美元。SpaceX进入深空的计划也变成了先帮助NASA登月，而不是直奔火星。

马斯克不再需要用火星梦想来让人相信他了。有太多人相信跟着他就能赚钱，这股信任撑起了SpaceX前所未有的估值。

2018年，马斯克把自己的特斯拉Roadster装进了Falcon Heavy，送进了地球和火星之间绕太阳飞的轨道。车载音响单曲循环着大卫·鲍伊的《Space Oddity》，仪表盘上贴着“Don't Panic”。那辆车至今还在太空里，电池早就耗尽了，音乐也停了，假人坐在驾驶座上一圈一圈地绕着太阳转。它已经逐渐消失在了人们的记忆里。

题图来源：《2001 太空漫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