肿瘤期刊论文六成参考文献被指伪造 深度调查揭露
近期，《柳叶刀》发表的一项研究将瑞士出版商Frontiers旗下的肿瘤学专业期刊《Frontiers in Oncology》推至风口浪尖。该研究直指，该期刊刊登的一篇论文中，高达六成的参考文献系伪造。
哥伦比亚大学护理学院研究团队对超过250万篇生物医学论文展开大规模筛查。通过核验9710万条参考文献，团队发现2810篇论文中存在4046条伪造引用。更严峻的是，这一造假率在过去几年间飙升逾12倍：从2023年每万篇论文约4条伪造参考文献，激增至2025年第四季度的每万篇51.3条，并在2026年初进一步升至每万篇56.9条。这一时间线，恰好与AI写作工具的广泛普及高度重合。学术诚信危机正在持续发酵。
数据来源：论文截图
研究特别点名《Frontiers in Oncology》2025年发表的一篇论文。在该论文的30条有效参考文献中，18条为虚假引用，比例高达60%。这篇聚焦“输尿管—结肠吻合口狭窄率比较分析”的论文，共有5位作者。学术论文的参考文献是搭建证据链、追溯科研成果的基石，其真实性直接决定研究价值，甚至影响临床应用的最终安全性。哥伦比亚大学的此次筛查，将这一深藏于学术发表流程中的系统性“病灶”彻底暴露。
记者随后联系了该篇被质疑论文的通讯作者——重庆大学附属人民医院的一位主任医师。他表示已获知相关情况，目前正积极配合期刊进行调查与更正。在期刊出具正式结论前，暂不接受采访。
Frontiers是瑞士知名的开放获取出版商，其旗下《Frontiers in Oncology》是全球肿瘤领域主流期刊之一，也是肿瘤科研成果的重要发布平台。此次事件，导致外界对其产出论文的质量普遍存疑。记者独家专访Frontiers出版社，就涉事论文调查、审稿漏洞及“论文工厂”这一行业顽疾展开深度对话。
以下为《每日经济新闻》记者NBD与Frontiers出版社负责人的对话实录。
回应“60%参考文献造假”：第一时间启动调查程序
NBD：近期《柳叶刀》论文指出，Frontiers旗下期刊2025年刊发论文中，60%参考文献系伪造。贵刊是否已启动自查？
Frontiers：针对《柳叶刀》论文提出的质疑，我们已于第一时间采取行动启动调查。目前，我们已对问题论文发布关切声明，并严格依照期刊内部编辑规范及国际出版伦理委员会（COPE）相关指引展开调查。
NBD：涉事论文中18条虚假引用均指向真实作者和合理发表年份，常规同行评议几乎无法识别。从编辑部审稿机制看，虚假参考文献的出现是投稿方、外审专家，还是现有核验环节存在漏洞？Frontiers现行的参考文献审核机制如何运作？
Frontiers：目前，我们正按COPE指导原则加急调查。在调查全部结束前，我们无法就这些参考文献为何未能在发表前被识别提供有依据的评论。原则上，所有参与论文出版的人员均有责任确保内容及科研文献记录的真实性。出版商可协助作者、编辑及审稿人履行此职责，尤其需引导各方合规、可靠地使用AI工具，包括引用管理。我们已发布指引，提醒核验引文，并于2025年在AI审稿助手中增设专门的参考文献核查功能。
关键在于，我们致力于发挥AI在打击学术不端方面的正面作用。借助AI审稿助手使用指南，编辑与审稿人可利用该技术排查内容矛盾、核验参考文献。我们承诺投入技术、内部团队及编辑专家等全部资源，着力解决这一全行业难题。今年，我们已携手第三方专业机构，提升对问题参考文献的识别能力。相关工作已展开，依托CrossRef完成DOI核验，以排查虚假参考文献。此外，我们已与《柳叶刀》论文第一作者Maxim Topaz取得联系，互通信息，并采取一切必要后续举措，完善伪造参考文献防控机制。
NBD：AI的不规范使用与论文工厂的规模化运作，正加速虚假引用蔓延。Frontiers认为这是少数作者的个人行为，还是普遍现象？期刊现行出版流程是否已出现系统性缺陷？
Frontiers：在本次涉事论文调查完成前，我们无法详细解读稿件发表前漏查虚假参考文献的原因。但明确的是，AI使用引发的各类学术诚信问题（包括伪造参考文献），并非某一期刊或出版机构独有困境，单凭任何机构都无法彻底解决。长期以来，Frontiers大力倡导科研领域合规使用AI，并出台实操指引，核心原则是严格监管、如实披露、责任追责。同时，我们持续推动跨行业政策与规范，引导AI实现合规应用。
回应“论文工厂重灾区”质疑：高发文量非本刊独有特征，去年整体拒稿率达60%
生物医药领域科研人员群体庞大，高产出期刊凭借发表周期灵活、收录范围广等特点，成为许多研究者的投稿选择。但这类期刊也长期面临两大争议：高发文量是否必然伴随审核标准下降，以及OA按篇收费的商业模式是否会催生“重数量轻质量”的逐利倾向。加之论文工厂批量投稿、AI代写稿件集中涌入，高产出期刊的商业逻辑与风控受到普遍审视。近期，部分国内高校发布通知，提示Frontiers系列、Hindawi旗下期刊为论文工厂的重灾区，要求作者坚决不投高额APC且无发片的期刊，此类论文在学校科研业绩、评奖、结题等考核中不予认定。
据Frontiers介绍，其高质量出版模型建立在开放科学基础上，并由文章处理费用维持。文章处理费用是其唯一收入来源，全部用于技术创新和高质量期刊的维护。
Frontiers期刊文章处理费用列表 数据来源：Frontiers官网
NBD：贵刊年发文量约4000篇，属于高产期刊。Frontiers集团旗下期刊长期饱受论文工厂批量投稿诟病，贵刊在版面盈利与学术风控之间如何平衡审稿准入标准？
Frontiers：学术诚信是运营发展的核心底线，在此原则问题上不存在“平衡取舍”。Frontiers集团拥有出版行业规模最大、成立最久的专职科研诚信团队之一。过去一年，该团队在稿件进入同行评审前直接初审拒稿的比例达33%。所有通过初审的稿件均由独立编辑与外部审稿人评估，稿件录用的唯一标准是学术价值。去年全刊整体拒稿率接近60%。高发文量并非本刊独有特征。从行业背景看，肿瘤学是全球热门研究领域，科研群体庞大，《Frontiers in Oncology》是该领域研究者首选的主要期刊之一。对比同领域刊物，本刊发文量与《Annals of Oncology》《Cancer Research》和《Journal of Clinical Oncology》持平甚至略低。商业模式也未使我们成为论文工厂投稿的独有目标。论文工厂批量投稿是整个学术出版行业的共性难题，几乎所有出版机构都曾遭遇。因此，整治论文工厂乱象不能依靠单一机构，需要全行业联合行动。
NBD：业内观点认为，OA期刊按单篇收取版面费的模式天然驱动“以量换收益”，进而放松参考文献等审核标准。Frontiers如何回应？
Frontiers：如前所述，当诚信是业务核心时就不存在所谓的权衡。有质量的规模化仍是基石。2025年，Frontiers是引用量排名第五的出版商，篇均引用4.6次，超95%的研究者评价我们的文章为良好或优秀。我们的期刊符合COPE规范，并被Scopus、Web of Science和PubMed等主流文献数据库索引。归根结底，高质量产出建立信任，并维持本刊作为领域研究者首选期刊的地位。
回应“造假风险传导至临床医疗”：我们同样担忧，引文造假是学术出版系统性问题
虚假引文等学术造假问题的危害早已超越单篇论文范畴。问题稿件一旦被纳入系统综述、临床诊疗指南，将直接误导治疗决策，威胁生物医药产业与临床医疗安全。随着风险持续暴露，出版机构的事后回溯整改、全流程风控升级以及行业协同治理，成为关注焦点。面对AI造假、论文工厂产业化等新挑战，生物医药学术出版行业迎来系统性变革窗口期。
NBD：引用虚假参考文献的论文一旦被纳入系统综述和临床指南，将误导治疗决策。你们如何看待其对医学出版行业公信力的冲击？若更多同类期刊曝出问题，是否会引发临床医生和指南制定者对已发表文献的系统性质疑？
Frontiers：我们与《柳叶刀》论文作者有着同样担忧，这也是我们承诺开展全面调查并采取必要措施确保在同行评审早期发现伪造参考文献的核心原因。我们立即采取措施，通过将参考文献与CrossRef数据库进行DOI验证，确保完整性检查能识别并拦截任何进一步虚假参考文献。若某条参考文献无法关联到已注册DOI，极有可能是伪造，需进一步调查。引文造假是学术出版领域的系统性问题，Frontiers正全力维护医学文献的真实性与公信力。例如，Frontiers科研诚信负责人将于6月22日主持COPE专题论坛，聚焦引文诚信议题，探讨无效引文、错误引文、伪造引文泛滥的行业现状。此外，我们通过与STM诚信中心、COPE论文工厂工作组及行业合作伙伴合作，共享检测信息，加强集体应对措施。
NBD：不少业内人士建议出版机构对已发表论文开展回溯筛查。Frontiers是否制定了回溯整改计划？若执行，预计时间与涉及论文数量？
Frontiers：回溯筛查已是常态化工作。早在2022年，我们就成立了专属审计团队，隶属集团整体科研诚信体系。团队持续主动复盘所有已发表论文，排查共性学术不端行为，追踪论文工厂不断迭代的新型造假手段。目前，我们已与《柳叶刀》论文发表者、哥伦比亚大学相关研究团队负责人Maxim Topaz建立沟通，深入了解其研究分析及为出版商推荐的行动方案。
回应“行业应对”：共享风险信息，必须果断采取联合行动
大规模引文造假现象曝光后，虚假引文、AI滥用、论文工厂已成为学术出版的共性风险，呈跨机构蔓延态势。行业迎来整改关口，完善审稿机制与行业治理方向成为关注重点。
NBD：大量引用虚假参考文献的行业现象被揭示后，Frontiers是否计划在投稿、同行评审、发表等环节强化引文核验？具体整改措施与落地时间规划是什么？
Frontiers：我们持续与Maxim Topaz团队保持沟通，共享风险信息，并采取一切必要行动加强针对伪造参考文献的防御能力。早在2025年，Frontiers就升级了风控体系，在AI审稿助手中增设参考文献专项核查模块。2026年以来，我们联合第三方专业机构持续提升问题参考文献识别能力。目前，对接CrossRef数据库完成DOI校验的功能正紧急上线，可精准排查无真实来源的虚假参考文献。
NBD：当前伪造参考文献已呈跨期刊、跨出版机构蔓延态势，行业应如何应对？
Frontiers：全行业必须果断采取联合行动遏制伪造参考文献传播。核心举措包括共享信息、共享造假特征与风险线索。相关行业平台已牵头整合各大出版机构识别数据，帮助行业总结引文造假规律、锁定论文工厂典型特征，形成联合防控体系。同时，行业需引导全体科研人员合规使用AI工具，规范AI在引文撰写、论文创作等环节的应用。Frontiers已发布专项指引。我们高度认可Maxim Topaz及其团队的研究分析，也将汲取经验教训、采取举措，并与全行业共享风险信息，共同应对这一乱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