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爵奖最佳纪录片《别担心爸爸》:极端拉扯间的父爱

2026-06-23阅读 0热度 0
小春

琴童家庭或竞技类赛道上的父母,恐怕是所有家长群体中最贴近“强大”二字的一类——他们必须储备足够的能量与智慧,甚至偶尔需要一点执行到底的“残忍”,才能让成功的野心真正落地。这类故事大多充斥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悲欢,因而天然具备戏剧张力与挣扎感。陈凯歌的《和你在一起》与德国电影《Lara》便是这一主题的典型代表。

今年入围上海电影节纪录片单元的顾筠导演新作《别担心,爸爸!》,同样沿着这条脉络展开。影片以一对盲童父子“征战”英国顶尖音乐学院研究生考试为主线,在父子间极端的拉扯中,审视并探讨亲情之爱的不同形态。6月20日晚,该片斩获本届金爵奖最佳纪录片奖。


《别担心,爸爸!》海报

故事围绕一个广东中产四口之家展开:家境优渥,父亲能干、母亲贤惠,妹妹健康活泼,唯独哥哥子安因早产导致视力障碍。不过影片并未停留在“家庭如何克服巨大困难,用提琴为盲童撑起丰富世界”的温情励志基调上。故事始于疫情期间,子安在父母忐忑的目光中独自远赴英国,前往伯明翰音乐学院继续求学。

对子安而言,视觉世界是灰色的,但父亲充当着他的眼睛,四处帮他寻找探索外部世界的可能性——无论是广州的商演,还是接收残障人士进修的英国高校,父亲竭尽全力扩展他的人生体验与边界。商演现场,拉提琴的子安“和音箱一样”被忽视,父亲按着他的肩膀说:“做事情是不容易的。”正是这种努力,让视觉灰色的子安生活并不黯淡。他乐观开朗,音乐为不便的生存注入了乐趣、生机与自信;独自在英国生活学习,与时刻紧张、拘谨的父亲截然不同,子安生动活泼:宿管上门打扫卫生时,他会拉起协奏曲回馈善意;与常帮助他的保安亲昵开玩笑。他没有特别的自卑,反而坦然接纳自己视障者的身份——因为音乐和求学,他未被黑暗困住。他乐于用音乐表达情感、结交朋友,甚至曾用音乐向女孩示爱,当然,毫无悬念地被拒绝了。

他对世俗社会的冷酷与残忍似乎知之甚少。他不仅能完成英国的中提琴专业课程,还敢挑战英国皇家音乐学院的研究生考试。父亲巨大的心血与守护,让子安虽患眼疾却从不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规划生活与梦想;但悖论也在于此:强大的父亲能够支撑子安,同时也注定会用这份强大去干涉和主导儿子。


《别担心,爸爸!》剧照

在父亲眼中,子安拥有音乐天赋。“有天分就要好好使用,不要浪费资源”——这是父亲的口头禅。进步和改变是他下达的指令:他要求子安努力、高效执行计划、管理时间,时刻反思自己;伴随这些要求的,是大量对儿子的不满、打压与贬低。

亲情的第一堂课往往始于“压制”。父母对孩子的压制,多数时候并非源于恶意,而是出于“保护的本能”和“对未知的恐惧”。就像《和你在一起》中的刘成逼儿子小春每天练琴四小时,压制的是玩耍的欲望,抵抗的是未来的平庸。这种压制,是亲情从“无条件的血缘”走向“有责任塑造”的必经阶段。然而,压制也可能走向危险——当父母将自己未竟的梦想(如《Lara》中的母亲)或“理想自我”的欲望强加于孩子,压制便成了“控制”。

亲子关系的冲突与矛盾,常源自父母自身的欲望:他们在孩子身上欲求着“我希望自己成为的样子”。“我”已经无法实现;如果“你”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自律、清晰、目标明确、合理规划与自我管理——那么“你”就将成为一个更理想的“我”,一个我爱欲的对象。不幸的是,这个爱欲对象落在子女身上,而子女与现实世界一样客观而实在,充满变数、缺陷与波动。对孩子而言,父母就是欲望对象与真实客体的比照关系。作为客观存在的实体,孩子永远无法完全成为父母所欲求的样子——这对父母来说,比他们自己的失败更难以接受,因为打击并非来自现实,而是爱欲受挫的精神危机。子女可以在每一天的细节中宣告父母梦想的破碎。

疫情期间,子安的父亲从广州飞往英国陪伴儿子准备研究生考试。到家第二天,父亲就因为子安衣物和卫生杂乱失手打了他——这种严苛近乎失控。击碎父亲的并非子安的自理能力薄弱,而是父亲的“理想自我”受到打击——这份象征着自律与体面的日常,对一个残障人士而言难如登天。

对子女来说,父母的“理想自我”成了拉康所说的“大他者”。这个无形的欲求,在整个成长过程中化为了悬置的目标与抵抗。父亲来了以后,子安吃得好、住得舒适,但每个行为、每句话都会被父亲指责与评价——孩子在父母的欲望里挣扎,成为那个既不如其所愿、又不得不努力如其所愿的存在。子安与父亲之间的互动,堪称亲子关系的经典场景:父亲在做饭,子安练琴时收到朋友语音咨询事务,子安放下琴及时回复。父亲见状很不高兴地说:“不要做那些无谓的社交,什么都懂,搞得自己像百事通。有用吗?现在要努力练琴,时间很宝贵,是你人生的关键阶段。”子安无奈回应:“你又希望我社交融入环境,又让我别花时间。”他转身躲进厕所,忍不住哭泣。

子安一直试图向父亲抗议:用嬉皮笑脸掩饰愤怒,用调侃回怼父亲的自以为是。即便这样,他仍然是这段关系中弱势的一方。父亲的攻击源自“为什么你就做不到我希望你成为的样子?”子安的反抗则是“我为什么要成为那个样子,那本来就不是我想要的”。“抵抗”是成长中建立边界的必要手段。心理学上,“抵抗”恰恰是“自我”诞生的标志——孩子如果完全顺从于压制,亲情就会沦为奴役关系,个体失去自主意识。必须有压制,也必须存在抵抗;正如通过抵抗压制,孩子才能意识到他如何能成为自己;父母也通过被抵抗的压制,看到自己不切实际的欲望——这段关系才得以生长。

之后的日子,父亲陪他参加了北方皇家音乐学院和英国皇家音乐学院的研究生专业考试。父亲每天重复同样的话题,要求子安把他当作考官,强迫子安把话说完整,按父亲的意愿表达专业野心:要做乐团的提琴首席。而子安大声回应:“请你闭嘴。”当子安在英皇考试失利后,父亲在黯然神伤的儿子面前没有一句抱怨,只有无声的陪伴。当子安收到北方皇家音乐学院的硕士录取通知书时,父亲在兴高采烈的儿子面前只说了一句:“王子安,你可以高兴五分钟。”

无论父亲的表现多么令人讨厌,像个“老登”,观众都无法否认:子安的笃定与勇敢背后,除了父亲充当他的眼睛,子安自己也用毅力和生命力托举着自己在世间的美好。他并未因身体弱势而被折翅。如果这还不是爱,那什么是爱?只不过,很多家庭不愿承认:爱并不只有美好,它必然伴随痛苦与伤害。甚至,对无伤害之爱的追求终将沦为虚无。父亲严苛地压制,孩子叛逆地抵抗。虽然彼此撕扯,却始终没有松开共同划桨的双手。子安在一次激烈反抗后,非常严肃地对父亲说:“我必须向你证明我可以,因为在心理学上,父爱要等价交换才能完成。”

放映结束后,导演告诉观众:选择这个题材,是因为子安父子的故事可以成为亲子关系的一面镜子,让父母思考应该如何去爱。也许,这面“镜子”并非专为反思而设——透过它,我们应当承认:父母与子女都有欲望和挣扎。亲情之爱并非在心意相通中抵达彼岸的虚无,恰恰是在压制与抵抗中的启程。


《别担心,爸爸!》制片人陈玲珍、导演顾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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