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诚导演风格转型深度解析:从商业大片到作者电影的探索之路
陈思诚“撕开”陈思诚
在电影《10间敢死队》的首映礼上,导演陈思诚首次携父亲与儿子共同亮相,祖孙三代同台为影片助阵。这一举动透露出的郑重,与他过往的商业大片发布会截然不同。无论是奠定其行业地位的“唐探”系列,还是投入巨大的《解密》,都未曾让他如此“紧张”。这部定档五一、由他编剧并执导的新作,制作体量甚至更接近其十三年前的导演处女作《北京爱情故事》,成本远非其过往作品可比。
这恰恰揭示了《10间敢死队》的核心特质——它是对“陈思诚电影”模式的一次主动背离。影片摒弃了标志性的悬疑架构与宏大叙事,转而采用一种轻盈的喜剧笔触。镜头聚焦于医院走廊尽头的一间重症病房,记录一群普通人在生活崩坏的缝隙中,如何演绎一场“笑着求生”的故事。这个极易陷入沉重窠臼的题材,被处理得反常热闹且温暖,巧妙地消解了死亡的冰冷阴影。
人到中年,生死命题的探讨往往比欲望与执念更为迫切。陈思诚将电影行业的生态、创作者的恐惧、自嘲与希望,悉数编织进角色的命运轨迹中。他甚至直接在片中调侃了所谓的“陈思诚式拼贴”,流露出公众视野中罕见的自省姿态。
“很不陈思诚的作品”
《10间敢死队》的拍摄周期仅三十余天,但其剧本却历经七八年打磨。创作缘起可追溯至2018年王宝强工作室的一次饭局,陈思诚注意到一位非行业内的医疗工作者。对方分享的真实案例——电梯工的故事、赵博文被逼取精的遭遇、小小冰被遗弃的经历——成为触动陈思诚关注临终病房人群的起点。随后,他组织编剧团队深入多家医院的临终关怀部门,进行了大量田野调查,积累了丰富的原始素材。
此后数年,“唐探”系列持续推出,其监制的“误杀”系列、《消失的她》、《三大队》接连获得市场成功,但这个现实主义项目却被暂时搁置。疫情之后,陈思诚对生命的感悟发生转变,也敏锐察觉到社会集体心态的微妙变化。“早些年社会氛围普遍向上,但近两年,抑郁情绪被更频繁地讨论。正是这种变化,促使我重启这个尘封的题材。”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我们至少应该相信生命本身是积极且有力量的。好日子坏日子都是体验,为何不认真对待‘造物主’赋予的每一刻?”
去年三月,陈思诚与联合编剧谭丽莹、六兽闭关十六天,完成了剧本终稿。完稿后,他感到一种强烈的归属感:“似乎没有谁比我更适合将这个文本影像化。”另一个关键考量在于,尽管影片以轻喜剧基调探讨生死,其内核终究沉重。陈思诚不愿轻易触碰此类题材,甚至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因此,尽管已许久未执导如此“轻量级”的项目,他最终决定亲自上阵。
或许因为故事早已在心中预演无数遍,《10间敢死队》罕见地采用了“顺拍”方式,即严格按照剧情时间顺序拍摄。“我拍了这么多年戏,这是头一回经历顺拍。我猜在开机前,整部电影已经在思诚心里完整地过了一遍。”在片中饰演马美丽的蔡明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用喜剧解构生死,这与陈思诚过往“类型化+工业化”的创作方法论形成鲜明对比。从“唐探”到“误杀”再到《消失的她》,其作品共享一套成熟公式:悬疑推理构建骨架,喜剧元素充当缓冲,动作场面提供刺激,形成稳固的“三明治结构”。再辅以社会议题、标签化人物与精心设计的反转,构成了鲜明的“陈思诚模式”。作为打造出中国最具票房号召力系列电影的导演,他被贴上的标签是高度工业化、商业属性极强的类型片创作者。
而《10间敢死队》几乎每一步都走向了反面——没有悬疑推理和动作场面支撑,没有刻意设计的反转与强悬念驱动,也不依赖类型元素制造冲突。故事围绕医院10号重症病房展开,负债青年章小兵自杀未遂后机缘巧合成为临终病房护工,与一群“拼命想活”的病人之间,发生了一系列双向救赎的温暖故事。镜头聚焦于病人们的日常琐碎与最终笑对困境的心态转变。
相较于陈思诚过往作品中直给的情绪和不断叠加的视听渲染,《10间敢死队》体现出一种“反套路”的克制。据陈思诚透露,主创团队在实地采访了上百位临终患者后,决定用最朴实的轻喜剧方式,去捕捉那些沉默、尴尬之后偶尔令人发笑的瞬间。因为,“真正的难受,往往是笑过之后突然安静下来的那几秒钟”。
如果将陈思诚的导演生涯比作一条曲线,从《唐人街探案》系列到《外太空的莫扎特》,从《解密》到《唐探1900》,他始终在商业与作者表达之间寻找平衡、寻求突破——虽有偶尔失手,但主线仍由商业逻辑主导。而《10间敢死队》似乎是他第一次让创作冲动优先于商业计算,主动撕开了类型片的外壳,向观众展露了更多的内心真实。影片公映后,观众的评价出奇地一致:“这是一部很不陈思诚的作品”。
他承认,这是自己所有作品中,上映前最令他忐忑的一部:“电影不仅有优劣之分,也有真假之别。《10间敢死队》从创作初期开始,无论文本、演员表演,还是我投入的情感,都格外真实。至于它在当下市场会有怎样的反响,我确实心里没底。”
“哪个导演不想拍好电影啊?”
“哪个导演不想拍好电影啊?我是电影学院导演系毕业的,现在都被短视频搞乱了,他们懂什么叫movie吗?”影片中,由包贝尔饰演的角色在饭局上被吐槽电影难看后,带着哭腔的这番辩解,引发了影院里的阵阵爆笑。这场戏堪称片中讨论度最高的段落之一——几个电影圈的老同学聚会,昔日的理想与创作野心早已被现实磨平。不少观众评价,这是今年国产银幕上“活人感”最足的一场饭局,台词和角色仿佛就在身边。
包贝尔的神助攻,易小星近乎本色的出演,让这场戏的效果拉满。有人说,陈思诚这次是燃尽了人脉,朋友们都愿意放下身份陪他一起“自黑”。对影视行业不留情面的嘲讽与解构,让许多观众感到一丝欣慰,他们在社交媒体上留言:“他确实听到了观众的声音,不仅听进去了,还用进了电影里。”
陈思诚是个在意观众反馈的导演。去年《唐探1900》上映前,他曾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自己重新安装了卸载已久的社交媒体软件,就是想看看观众究竟如何评价他的作品。到底是谁在看自己的电影?他们喜欢什么?又讨厌什么?在陈思诚看来,电影是他与外界连接的方式。与其纠结于外界对他的误读,他更愿意回到电影本身,也更喜欢观察人——“那些不喜欢我电影的观众,他们有着怎样的生活背景和经历?他们的喜好又是什么?”
包贝尔的加入纯属临时起意。拍摄饭局戏当天,他上午刚上完导演系的课程,便穿着北京电影学院导演进修班的T恤来到了片场。这种不在乎自我解构的率性,最终让这场戏的吐槽变得更加生动具体。面对媒体,陈思诚将这一切归结为“命运使然,感谢命运的眷顾”。但实际上,他对当下电影行业的深切焦虑,早已藏在了角色章小兵的台词里:“中国电影这么难看,是不是因为创作者们都不好好聊创作了?”
在首映礼上,陈思诚提到了一组数据:2026年4月21日至23日这几个工作日,全国电影票房一直在1300万元左右徘徊,前一周的工作日票房约为1400万元。而1500万元的日票房,通常被视为中国电影市场的“生死线”。根据国家电影局2025年10月底发布的统计,全国营业影院共有15438家。这意味着,在四月下旬的工作日,平均每家影院的日产出不到1000元。“连支付房租、水电和员工基本工资都不够。这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我们电影人认。”陈思诚感慨道。
早在2025年年初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他的担忧就已显露:“现在的问题甚至不是电影好与坏,而是关乎生死存亡。无论是艺术电影还是商业电影,或许前辈电影人都未曾面临过当下的困境:电影还要不要存在?还能不能存在下去?”他的愿望很朴素:把电影和观众都留在电影院里。因此,他过去的每一部作品都力求不赔钱,因为他明白,要想实现更大的制作,说服投资人,首先得证明电影能赚钱。
“除了电影,我几乎没有其他爱好。电影就是我的全部,这话是真的,虽然说了可能也有人不信。”陈思诚说。如果说这句话在过去还让人将信将疑,那么在看完《10间敢死队》之后,其可信度便大大增加了。豆瓣上许多影评分析了影片的层次:第一层是对生死的探讨与喜剧外壳;第二层是对电影行业的嘲讽与反思;再往深处看,它更像是一封写给电影本身的情书。大概每个热爱电影的人,看到片中贾导如“神棍”般言必称库布里克、塔可夫斯基、是枝裕和时,都会忍俊不禁;而面对他垂死之际仍不改的卑微与执着,又很难不动容。
陈思诚的想法很直接:“别停下,继续拍下去,尽可能地让更多人走进电影院看电影。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具有可行性的办法。”
发于2026.5.4总第1234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陈思诚“撕开”陈思诚
记者:李静
(li-jing@chinanews.com.cn)
编辑:杨时旸
运营编辑:肖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