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点Talk Vol.5:李一淼解读“离线AI”与个人潜能
“AI应当成为我们自我完善的工具。”
关于AI的讨论,常常聚焦于模型、算力与产业效率。但当AI能够对话、创作并协助我们梳理记忆时,其价值便超越了技术层面,直指人文关怀的核心。
本期《原点Talk》对话一淼AI创新工作室主理人李一淼。她的职业路径跨越多个领域:从文旅规划设计师,到教授人文地理与英语的教育者,再到如今专注于“AI人文创新教育”的实践者。同时,她也是一位口述家族史的推动者。
这些多元经历背后,贯穿着一条清晰的主线:探索人在空间、时间与关系网络中如何定位自我。景观设计处理人与空间,教育关乎人与人的联结,口述史则连接代际记忆。AI,恰好成为她重新整合这些线索的关键媒介。
她认为,AI实现了创作工具的民主化,显著降低了公众表达、记录与创造的门槛。但其核心目的并非取代人类的思考、情感与体验,而是助力人们回归本真,重建与社群及世界的深度连接。
她提出一个精辟的比喻:每个人都是一台“离线的AI”。我们独特的经历、家庭、记忆与生命体验,构成了世上绝无仅有的训练数据集。当AI时代逐渐淡化外在的职业标签,个体更需要向内探寻,确立自身不可替代的价值。这或许正是“见自我、见众生、见天地”在当下的新诠释。
以下为本次访谈精华内容。
从景观到AI:一条人文主线的贯穿
高飞:你的背景横跨景观、教育、家族文化传承等多个领域。你会如何定义自己?
李一淼:我通常介绍自己曾是一名文旅规划设计师,目前专注于AI人文创新教育。
高飞:最初选择景观规划专业,是基于怎样的考量?
李一淼:回头看,这个选择带有某种必然性。当年填报志愿,我在计算机和景观之间徘徊。作为一名理科生,景观几乎是理科领域中最富艺术与人文气息的方向。我母亲曾在北京林业大学进修,她告诉我这个专业可以背着画板去写生。后来我查阅课程,看到植物学、艺术、建筑、绘画等科目,都是我兴趣所在,于是便做出了决定。
高飞:当时理科是更主流的选择,但你内心似乎更倾向艺术与人文。家庭支持你的决定吗?
李一淼:我人生中所有重大决定,基本都是自己做出的。父母非常开明,他们始终在背后提供支持,从不将个人意志强加于我。
高飞:真正学习之后,景观专业符合你最初的想象吗?
李一淼:完全符合,这正是我热爱的领域。在北林完成本科学业后,我赴美深造。那几年非常充实,因为每天都在从事自己热爱的事情。
高飞:赴美读研后,研究方向是否有变化?
李一淼:起初我在佛罗里达大学学习景观建筑,后来获得奥本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后转学。美国的景观理念更侧重生态规划,其核心不仅是创造美观的空间,更是审视场地如何与更大的生态系统协同,致力于生态的修复与改善。
高飞:对于不太了解的人来说,景观设计与生态设计的具体区别在哪里?
李一淼:狭义的景观设计,关注公园、校园或居住区等具体空间,通过植物、材料与空间组织,提升其舒适度与美学价值,满足人的功能与审美需求。
而生态设计的视野更宏观、更系统。例如,我研究生时期曾研究美国沃尔玛旧址的再利用问题。这类大型商超的生命周期大约三四十年,之后可能因社区变迁而迁离或关闭。那么,遗留的场地该如何处理?
当时我所在的社区与一家沃尔玛被高速公路隔断,不仅步行不便,也破坏了原有的生态连续性。我的课题便是思考如何通过景观与生态设计,重新连接两个社区,并让沃尔玛搬迁后的场地与周边环境融合。
我当时的理念是“让自然做功”。先人为设定一个框架,例如在水泥地面上切割出缝隙,让植物、杂草与雨水在时间中自然作用,逐渐分解硬化地面,最终演变成一个既适宜人类活动,又具备生态功能的场地。
高飞:相当于用自然的力量,去消解人工的痕迹。
李一淼:是的。景观是一个高度综合的学科,处理的是外部空间环境。建筑聚焦于本体,城市规划着眼于整体结构,而景观则需要同时理解建筑、规划、植物与自然系统。俞孔坚教授提出的“海绵城市”理念就是一个典型。过去治理洪水多用工业化思维,以水泥河道快速泄洪。但在景观设计师看来,可以利用植物、生态驳岸和可持续材料,打造出既能防洪,又能供人游憩、兼具生态与美观的复合空间。
高飞:从单纯追求效率,转向综合考虑人、自然与生态的平衡。之后你在西雅图工作过,为何选择回国?
李一淼:美国的景观行业已非常成熟,我当时参与的多是篮球场、大学校园等小型项目,整体环境稳定。而当时的中国正处于建设高峰期,有机会接触到规模更大、更具影响力的项目。从专业发展角度看,国内空间更大;从生活状态看,美国则更趋于平稳。
高飞:回国从事景观设计几年后,是什么促使你转向创业?
李一淼:2015年,我遇到了一个契机。一位客户提供了一个相当规模的项目,我便借此开始了创业之路。那时也正逢“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浪潮。在大设计院工作,项目规模虽大,但多是公共或地产项目,如住宅区、公园等,创意发挥空间有限,更像高效运转的生产线。而我个人创造力较强,文旅项目恰恰需要丰富的想象力与创意,这与我的兴趣和特质更为契合。
高飞:从设计师转变为创业者,感受有何不同?
李一淼:最大的变化是必须自我驱动,并且要处理大量设计以外的事务。可能一半以上的时间无法专注于设计,需要与客户沟通、跑现场、招聘、管理项目进度。但那种“忙并快乐着”的感觉很强烈,因为这一切都是在为自己做事。
转向教育:人文地理的延续与AI的契机
高飞:后来进入教育领域,这个转变是如何发生的?
李一淼:孩子出生后,我的重心更多转向了家庭与教育,也兼职从事了一些教育相关工作。疫情期间,文旅项目减少,我便兼职担任英语老师和AP教师,教授人文地理和英语。实际上,景观设计本身就需要人文地理知识,做文旅更需深刻理解一个地方的地理与人文内涵。可以说,地理与人文一直是我职业发展中的一条暗线。
高飞:在中国,教育备受重视。你认为如何让学习既有效,又能激发孩子的内在动力?
李一淼:我的教学经历有些特殊,较少带大班,更多是一对一教学。如果资源允许,一对一无疑是效果最佳的模式,因为它极具针对性,更容易建立亦师亦友、教学相长的关系。当然,其成本也更高。AI时代的到来,让普通人享受“一对一”个性化指导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与工业时代的标准化班课相比,AI能极大释放每个人自主学习的潜力。当然,最理想的状况,是AI工具与真人教师的引导陪伴相结合。
高飞:AI浪潮兴起后,它具体如何影响了你的工作?
李一淼:我算是比较早一批使用AI生图的设计师。在文旅规划的前期策划阶段,我们常需要将创意视觉化。行业的传统做法是寻找“意向图”——即把国外已建成的类似项目照片放入方案,附上文字说明。但问题在于,这些图片并非为你量身定制,与你的场地概念未必融合,也难以完全体现原创想法。
如果在策划初期就投入三维建模、效果图渲染,成本和时间又难以承受。AI生图出现后,它能迅速将脑海中的构思转化为质量不错的图像,直接替代传统的意向图,这对我的工作帮助非常直接。2021年我用Stable Diffusion生成了一张树屋效果图发在朋友圈,很多人询问“这是哪个项目”,完全没人意识到那是AI生成的。
高飞:你认为使用AI生图,最关键的经验是什么?许多人感觉像是在“抽卡”,难以得到想要的结果。
李一淼:这背后依然离不开设计师的专业经验。我能生成相对精准的图像,是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我通常会先确定基本的空间骨架——建筑体块放在哪,植物景观如何布局,然后做一个粗略的草图,将这个框架喂给AI,让它在此基础上进行美化与深化。在我的AI设计课程中,最终出图效果最好的,往往还是有设计或规划背景的学员。工具虽然普及了,但专业人士与大众之间,仍然隔着对设计语言与行业经验的认知鸿沟。
AI人文实践:从创作工作坊到口述家族史
高飞:你是如何从AI生图,发展到开设AI创作课程与研学工作坊的?
李一淼:由于较早将AI应用于设计,我积累了不少实践经验。后来,一些机构邀请我去做相关的分享与培训,我便开始举办AI创作讲座和课程。有一次与93号博物馆的馆长交流,他们深耕北京大栅栏地区,我于是萌生了一个想法:能否先带领大家进行实地研学,走访杨梅竹斜街、琉璃厂、老字号等代表性线路,然后再回到工作坊,由我引导大家用AI进行创作?
高飞:为什么一定要先实地走访,再回来创作?
李一淼:这源于我多年从事文旅行业的经验。我一直认为,完整的旅行体验应该形成一个闭环。在旅程结束、体验过后,最好能产生一个属于自己的成果——无论是一篇游记、一段总结还是几张照片。将外在的感知转化为内在的表达,这才是一个更高级、更完整的体验闭环。
高飞:这类研学活动主要面向哪些人群?
李一淼:我的课程理念中,“混龄”非常重要。这并非一门高深的技术课,只要会用手机、能与AI对话,就可以参与。如今像豆包这类工具体验已做得非常友好,老人和孩子都能用它来生成图像、进行创作。AI本质上带来了创作工具的平权,释放了普通人的创作潜能——只要敢想,就有实现的可能。
混龄的效果往往出奇地好。孩子们能观察到长辈的关注点与人生经验,长者也能接触到年轻人新鲜的视角与文化,感受到时代的脉搏,避免与当下脱节。
我特别注重SEL(社会情感学习)。在一些教育理念先进的地方,孩子从小学习如何表达情绪、进行情感沟通,但这在国内尚未得到足够重视。当下部分青少年出现的心理困扰,某种程度上与环境单一、社会关系扁平有关。一个孩子的健康成长,需要从与不同人的交往中获得心理支持、经验借鉴与自我成长。因此,我希望研学发生在真实的社区中,让不同年龄层的人交流生命经验,同时也增强他们对社区的认同感与凝聚力。
高飞:参与者都是来自本社区的人吗?
李一淼:两者都有。我曾参与过一些城市更新项目。其中不少项目未能成功,恰恰是因为居民对那片土地缺乏归属感与共同记忆。更新过程有时会剥离街区最具灵魂的历史痕迹,全部换成崭新的面貌,结果人们失去了“根”。这与我后来做口述家族史的初衷,也有内在联系。
高飞:提到口述家族史,具体什么是口述史?为什么记录家族口述史如此重要?
李一淼:口述史本身是一个专业学科。我之所以想做这件事,与个人经历有关。刚回国时,父亲第一次带我去给祖父扫墓。因为长辈去世较早,我从小与他们分离,对他们的生平知之甚少。站在墓前的那一刻,我强烈地渴望了解他们曾经的生活,那颗种子便是在那时埋下的。
高飞:具体是如何操作的呢?
李一淼:在过去,完成一个口述史项目可能需要一个团队和数万元经费。而现在,借助AI工具,这个过程可以缩短到一天甚至几个小时。AI在工具效率上带来了巨大提升,例如录音转写、内容摘要、文字整理,甚至能生成连环画、视频等多种形式。另一方面,AI也能辅助普通人进行采访,比如帮助生成采访问题。我现在致力于口述史的普及推广,也开发了相关的AI辅助工具。
但必须清醒认识到,AI没有生命体验。口述史常常涉及家庭内部的隐痛、创伤与艰难记忆。这时,采访者需要捕捉许多细微的情感信号。AI可以分析文本,却无法替代线下面对面交流所产生的连接感。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感受、沉默与情绪流动,很多都是难以言传的隐性知识。
AI时代的人文思考:工具、意义与个体价值
高飞:如果从人文视角给AI下一个定义,你会如何描述?
李一淼:我认为AI是一种工具,是帮助我们成为更好自己的工具。我们应该借助它,让自己更具思考力、同理心与创造力。它不能替代我们,不应成为我们的创作者、沟通者或思考者本身。
高飞:但也有人担忧AI会取代文科生,甚至取代许多工作岗位。你有这种焦虑吗?
李一淼:我认为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必然会发生的事。AI像一个潘多拉魔盒,当它的智能远超人类时,想要完全控制它恐怕非常困难。当然,这是更宏大的命题。作为普通个体,我更关心在未来十几年里,我们如何与AI共处,如何安顿自身,在这个时代保持从容,继续从事自己热爱的事业。我现在所做的,正是通过课程、活动与体验,帮助人们回归自我,找到属于自己的意义与方向。
高飞:最后一个问题,你作为“OPC”被关注到,是如何发生的?你如何理解“OPC”这个概念?
李一淼:当你真正投身于自己热爱的事情时,会爆发出强烈的主观能动性。你会主动链接资源,推广自己。我有一个观点:每个人其实都是一个“离线的AI”。你过往所有的经历、家庭、记忆、教育与生命体验,共同训练出了一个独一无二的“模型”。因此,当你持续追随内心所爱,最终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时,你的独特性自然会显现出来。
高飞:但如果外部评价体系没有给予正反馈,该怎么办?
李一淼:这确实不容易,是一个需要修炼的过程。在工业时代,许多人的身份认同与意义感,被外在的评价体系所牵引——你的职业标签、公司光环、社会头衔,这些构成了他人对你的判断,也往往成为你自我认同的基石。然而,AI时代来临后,这些外在标签可能会被逐渐淡化。到那时,你自己在哪里?你的意义何在?这可能是一个比失业更深层的危机。因此,我现在所做的工作,某种意义上也是在为那个时刻做准备:帮助人们重新锚定自我,发现内在的价值。
高飞:在AI时代,或许更重要的是,我们将人重新置于生态链中审视,每个个体都拥有其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感谢李一淼老师做客《原点Talk》,我们下期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