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纳影后原型人物专访:一次意外会面的深度解析

2026-05-25阅读 0热度 0
索菲

《突如其来》在戛纳首映后,剧组收获了长达十二分钟的掌声。谢幕时,导演滨口龙介特意说道:“另外,这部电影有原著。我也想对原作者表达我的感谢。”此时,现场直播的镜头转向一位身着白色礼裙的女士,她站在主创中间,不住地鼓掌,哭得面颊通红。

这正是矶野真穗女士——电影《突如其来》原著的其中一位作者。


矶野真穗女士在《突如其来》首映现场

影片改编自书信集《突然感到不舒服》,书中收录了两位女性学者——哲学家宫野真生子女士与人类学家矶野真穗女士之间的二十封往来信件。在乳腺癌出现多发性转移后,宫野女士邀请矶野女士开始以书信形式聊天,围绕疾病、身体、生活中的不确定性与偶然展开讨论。为这本书写完序言的两周多之后,宫野真生子女士与世长辞。


《突然感到不舒服》在《突如其来》首映

就在今天凌晨,戛纳电影节将最佳女演员奖同时授予了《突如其来》的两位女主角:维尔日妮·埃菲拉与冈本多绪。在银幕上,她们分别成为了矶野真穗与宫野真生的化身。

而一个突如其来的时刻是,在影片首映后,矶野真穗女士答应了见面聊一聊的邀请。


戛纳影后冈本多绪


消息发出九个小时后,收件箱依然安静。就在快步穿过影节宫安检、打开帆布袋的瞬间——手机屏幕亮了。来自 Maho Isono 的信息跳了出来:“你好,谢谢你发消息来,也谢谢你把书背来了。一起喝杯咖啡吧?请你来决定地点!”



《突如其来》,2026

两天后,在影节宫对面小巷的咖啡馆,我们见了面。

起初,试图将这次对话整理成一篇标准的人物故事,但那种感觉并不对。就像滨口龙介电影里那些绵长的对白,也像真野与宫野之间那些往复的书信,此刻说出的每一句话,其偶然性,都在一来一回的交谈中,逐渐编织成了相遇的必然。

于是,借助英语、纸笔和翻译工具,我们聊了电影,聊了宫野女士,聊了相遇的偶然与必然。以下是经过整理的对话。


关于语言、理解与第一次见面

NOWNESS:我突然意识到,我们的讨论或许会有些困难——你和宫野女士是用日语通信的,我读到的是经过翻译的版本,而现在,我们得用第三种语言来聊这本书的内容。

矶野真穗:你在信息里说带了中文版的书来,这让我非常好奇。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读过中文版的读者,所以决定见个面。前几天的新闻发布会上,滨口先生说,初次相遇时,即便我们不懂彼此的语言——不是字典里那种逐字逐句的懂——仍然有些东西是可以被理解和感受到的。想想看,你看这部电影时,听到的是日语和法语对白,理解角色靠的却是英文字幕。但听你讲述感受,你依然抓住了电影想传递的情感。



NOWNESS:谢谢。电影里“能讲对方的语言”这个设定非常打动我。我是在那场剧场演后谈的戏开始落泪的:满是法语观众的剧场里,维尔日妮坐在观众席,突然用日语向冈本多绪饰演的导演麻里提问。两位女演员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了,开始用日语对话。那一刻对我来说,就像在读你和宫野女士之间的通信。

矶野真穗:我也是从那里开始流泪的。电影里两位女演员的相遇,让我想起我和宫野女士的第一次见面。那是2018年9月16日,我去参加一场学术研讨会并发言。宫野女士也来了。那时她身体已经不太好,但不知为何,她对我产生了兴趣,觉得应该来见见我。研讨会一结束,她就走到我面前,问我要不要和她一起组建一个研究小组。一切发生得非常快。通常一个人是不会去邀请初次见面的人组建研究小组的,对吧?真的很奇特。但我能感觉到,她内心有某种非常重要的东西,她想用那个东西去做点什么。



《突如其来》,2026

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觉得难以置信。我们从2019年4月27日开始通信,从未想过这会变成一本书,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开始了。大概三周之后,我们才隐约期待,这或许可以成为一本书,但仍然不确定,连出版社都没有。于是我们开始联络出版社,也正是在这段时间,宫野女士的病情急转直下,甚至到了无法顺畅呼吸的地步。

七年之后,这本书被滨口龙介先生改编成电影,入围了戛纳电影节。难以置信。


书信、格式与四十万字的对话

矶野真穗:我也有问题想问你,在中国,大家怎么看这本书?

NOWNESS:我想最吸引人的是你们讨论的核心母题,即日常生活里的不确定性。它首先是精神层面的,关乎每个人的心理健康;往大了说,不确定性和风险也映射出社会的薄弱之处与困境。人们一边探寻是否有出路,同时也试着接受或许根本没有出路这个事实。因此,读者想从哲学家和人类学家的对话中学习,如何与这种不确定性带来的复杂情绪共处。另外,以往来邮件的形式出版,读起来有种独特的亲密感。



矶野真穗:其实我们用的不是邮件,是MacBook上的Pages文档,写完作为附件发出去。我也说不清,但这种格式本身就带着一种正式的亲密感。我想如果我们只是发邮件或信息,整个氛围会完全不同。

开始通信后,我们也在LINE上聊天。后来我把聊天记录都下载下来数了数,在六个半月的时间里,我们给对方发了足足四十万字的消息。经常在LINE上聊着聊着就说,好了,不能再继续了,这些话要留给之后写信的时候再说。



NOWNESS:四十万字,也包括表情包和emoji吗?

矶野真穗:诶?我们用过吗?不知为什么,没有。真有趣,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们并非刻意回避emoji,但就是都没有用。也许因为,表情符号用起来更省力,一个表情本身就在承载某种情感,如果你使用它,就相当于把你的感情填塞进一个现成的容器里。所以表情符号反而会改变你本来要传达的情感和信息的质地。这大概就是我们不依赖这些“省力工具”的原因。我们一直用文字交流。



《突如其来》,2026


改编、细节与“土壤”

NOWNESS:因为读过这本书,所以电影对我来说格外私人。滨口龙介这次依然安排了戏中戏,如果我没读过书,可能会觉得他在重复自己。但从书里我知道,宫野女士曾满怀热情地参与戏剧社,并从那里意识到自己想成为哲学家。我也知道你养了一只小猫,知道你们两个人的名字里有同一个字。看到这些细节被编织进电影,影厅里有几千人,但那一刻就好像只有我们共享着这些秘密。

矶野真穗:书里有一些非常打动人的句子,人们经常会把那些金句直接挑出来引用。但滨口先生没有这样做。他试图理解在我们的话语之下,埋在更深处的东西。他试图去看见我们的语言所扎根的“土壤”,然后把这片土壤的精髓萃取出来,再埋进他自己的土壤里。所以尽管表面上,电影和书看起来不太一样,但我认为它们讲述的是同一个故事。


NOWNESS:在文学影视改编中,更常见的情况是,电影和原作成了两部不同的作品。

矶野真穗:电影里有很多细节让我感受到他读懂了我们。比如,影片最后,冈本多绪饰演的导演麻里说:“我想再多活一点。”其实她心里清楚,自己活不长了,但她还是说了那句话。

“我想再多活一点”,这是宫野女士在我们通信的最后阶段反复说的话。她不只说过一次,而是反复地说。而与此同时,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快要离开了。这两条讯息看上去是完全矛盾的,但它们就是这样并存着。


我觉得这一点对人生来说非常重要。我们知道自己终将一死,但仍然能怀抱希望,仍然想做更多的事。它们可以并存。冈本多绪把这一层演得非常好。她为了这个角色,把这本书反复读过很多遍。维尔日妮·埃菲拉也读了法文译本。甚至其他法国演员,也都读了。



《突如其来》,2026


缘起、合作与尊重

NOWNESS: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滨口龙介导演是怎么找到这本书的?

矶野真穗:是制片人,是她让这部电影成为可能。没有她,什么都不会发生。我想是她的合作伙伴把这本书给了她,她读后被深深打动,觉得可以拍成电影。她把书交给了滨口先生,因为滨口先生一直对“机缘”和“偶然”很感兴趣。读过之后,他决定联系我。


NOWNESS:你还记得跟滨口先生的第一次见面吗?

矶野真穗:这部电影做了五年。2024年夏天,我跟滨口先生在东京第一次见面。尽管是新冠时期,但我们都更喜欢面对面地聊。他非常坦诚地对我说:“这本书让我深受触动,但老实说,我还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不过我想试一试。”我当时就理解了,因为我们的书,内容就是交换信件。如果照搬,两个人不停地写信,观众看着看着恐怕就睡着了,哈哈哈。



后来,他给我寄来了一份非常长的剧本稿,我们算过,如果按那个剧本全部拍出来,电影会有五个小时,所以他后来还得剪。从他开始写剧本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对我说:“如果你对剧本里的任何部分感到不舒服,请一定告诉我。如果你觉得不舒服,这件事非常重要。”我非常感激这一点。所以每当我感到一些不安,我就会跟他说:“这里有点不太对劲。”他真的会听进去。这非常少见,对吧?一般来说,导演是不太愿意被这样反复提意见的。

滨口先生还问过我,“你喜欢什么?”我说我喜欢叶子,我真的非常喜欢拍叶子的照片,我还喜欢鸟。你看,我的个人主页上一直有一只鸟。看电影的时候,我发现里面有很多鸽子,葱郁的树,谢谢他把这些元素都放进了他的电影里面。



《突如其来》,2026

NOWNESS:电影对你和宫野女士的人物设定做了改变,你的角色成了一位法国的养老院负责人,而宫野女士化身为住在巴黎的日本剧作家。你怎么看待这个改动?

矶野真穗:我从中感受到了尊重。我本身是医学人类学家,做过养老院和医院的田野调查。养老议题是我的研究重点之一,尤其是疫情期间。所以这些议题对我来说非常熟悉。至于宫野女士,就像你说的,她大学时是戏剧社的成员。



《突如其来》,2026

电影接近尾声时,玛丽-露采访索菲,你记得吗?提问、做访谈,这正是人类学家的核心工作。我真的很感激他设计了那场戏,因为那就是我们这一行在做的事,从受访者口中学习,那一幕本身就是人类学式的。

我还特别感激电影里出现了有自闭症谱系障碍的Tomoki和他的爷爷Goro这两个角色,在原书里没有。但正因为他们的加入,我们想要传递的讯息变得更鲜活了。Tomoki是那种很难融入社会的人,但他在电影里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他在创造一个新的世界,一个没有任何人被视作负担和累赘的世界。这正是书里想表达的东西。


离去、位置与节庆

NOWNESS: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想知道,宫野女士离开之后,你过着怎样的生活。有没有遇到另一个可以填补她在你生命里位置的人?有没有一个特定的人,还能和你进行这种对话?就像电影里那样,鸽子屎不小心滴在额头上的话,是否还有人可以帮你擦掉,然后相视大笑?

矶野真穗:我觉得和宫野女士之间是非常独特的一段关系,我不认为我会再遇到一个像她那样的人。她在我心里留下了太多东西。每当我遇到艰难的时刻,我总是回到我们一起做过的那些事里去。我会基于我们交换过的那些信,确认自己有没有走在正确的路上。

我也还有其他非常重要的人,包括我的家人和我的伴侣。但她仍然处在一个特别的位置上。我不需要再多一个像她那样的人。这种关系,对我来说一生有过一次就足够了。



《突如其来》,2026

NOWNESS:你觉得宫野女士会喜欢这部电影吗?

矶野真穗:我觉得她会的,她是个非常喜欢节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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