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主义解读:对抗无价值感,成为不可控的力量

2026-05-27阅读 0热度 0
恩雅
《无价值对抗》的存在主义呐喊:当故事成为存在的证明

当剧集落幕,所有碎片最终拼合,朴惠英编剧构建的那个文学性极强的深邃世界,其核心命题才完整显现:一个关于存在主义哲学的根本追问。

“无价值”这个题眼,远非世俗成功学的反面。它指向一个更本质的困境:在一切终将湮灭的必然面前,“我”的存在本身,意义何在?

剧中,东满与景世等人,正是通过疯狂追逐某种外在“价值”,来抵御内心“我不存在”的深层恐惧。证明价值,即证明存在。然而,恰恰是这种证明欲催生的嫉妒与不安,侵蚀了人物关系,构成了戏剧冲突的原始驱动力。

“无价值”的飓风:创作者们的共同战场

第十集那段意识流蒙太奇极具冲击力:东满的哥哥清空仓库,丢弃了所有书籍。东满后来对恩雅解释,那些书是旧家“存在过”的证据,但已被哥哥抛弃。

被判定为“无价值”而遭遗弃的文字,从书页中挣脱,化作席卷一切的飓风。东满、恩雅、景世、卢康植四人,被这场风暴精准捕获。

为何是他们?前三位是职业的文字创造者,依靠书写故事确立自身价值。在风暴中死死抓住栏杆的他们,构成一个尖锐的隐喻:当无数心血终将沦为废纸,写作与挣扎的意义是什么?

这抵抗的姿态本身,就是答案。对抗湮灭,宣告“我们在此”。紧紧相拥的东满与恩雅,是创作《天气师》的共同体;景世爬向并抓住东满的腿,呼应了他靠书写东满故事出道的起点。

后来加入的演员卢康植,同样是创造者。他对电影品质有偏执的坚持:拒绝导演敷衍的“一条过”,不惜因争执损害风评,在东满消沉时掌控片场、鞭策拍摄继续。

笔墨不多,但细节昭示他与东满是同类。他也曾吐槽电影的乏味与同质化,也被东满身上的“疯劲”吸引,相信那种不顾一切或许能诞生有趣的作品。他仍在追求并创造好故事。

四人抵御“无价值”飓风,正是他们对抗虚无、确证存在的方式——创造故事。

剧终前,朴编剧借哥哥之口,再次直指故事与“存在”的关联。存在主义探讨人在无意义世界中如何构建自我,而本剧的答案是:去写,去创造。

所有故事,都是存在的呐喊。面对“一切终逝,辛苦存活意义何在”的终极诘问,故事发出了自己的声音。这呐喊能消解多少无意义?答案未知。但总会有人听见。

回响与确认:当呐喊被听见

如同那个不断呼喊自己名字的“疯子”:“黄东满!东满呐!”——“是,我在!”恩雅的回应是:“我听到过。”先听见呐喊,再看见呐喊(剧本),恩雅就这样回应并确认了那个存在。

她甚至在公开场合为东满辩护,继而展现出对那个“人见人厌”的东满的拥护与喜爱。东满的存在,首次获得了确凿证明。这证明不来自世俗成功,而来自恩雅。

恩雅感知自身存在的方式,则缠绕着童年被遗弃的创伤。最初是身体的呐喊——“我正在流血”——以痛苦警示“自我毁灭”的危险。常年困于此模式的恩雅无法自救,需要情绪手表或心理医生这类外部桥梁。直到有人以自身经验,真实回应了那份“帮帮我!”的呐喊——东满。

这便是东满与恩雅通过彼此回应来确认存在的方式。近乎一种相互的救赎与治愈。

恩雅还面临一个更棘手的“存在”问题。被遗弃的经历,从根本上否定了九岁小女孩的存在价值——一个出生却不被爱、被静待死亡的孩子。

她曾在前男友马在英的剧本中书写痛苦呐喊,却得到可怕而错误的回应:马在英反复的“诅咒”——“你怎么不去死”、“你就不该被生下来”。

她的存在被最亲密者反复否定,这并非“擦亮眼睛”就能避免。早期创伤让她容易吸引像母亲那样的人。马在英与吴贞喜的共性在于“掠夺”:夺取他人之物,再否定其价值。

东满如何回应这部分伤痕?“你是神明赐予世间的完美存在,所以理应被推仰。”这绝非空话。与马在英的厮打,是用行动证明这份“推仰”的虔诚。还有他反复说的“让卞恩雅覆盖这个世界”、“我希望世界万物都是卞恩雅”。

这并非花言巧语,而是在定义恩雅对东满意味着什么。如同恩雅那一袋五百元硬币,是你予我一分好,我报以十分真心。东满用这种夸张到突破语言局限的方式,为恩雅重塑了关于存在的新信念。

这令人想起《某天,灭亡从我家玄关进来了》的台词:“把宇宙缩小成一个人,把一个人扩大成神,那么这就是爱情。”他们之间的关系高于爱情,但也不必否认爱情的存在。爱情可以是连接的表现形式之一,而非唯一。

当满脸伤痕的东满坐在街边,望着远处教堂说“神啊,请眷顾我”,然后将所有悲惨与荒诞编成喜剧逗笑恩雅——那是极具神性的一幕。

东满与恩雅无疑是受眷顾的,他们遇见了彼此。但剧中其他人物,未必拥有如此深层的连结。即使最亲密的夫妻,也面临复杂独立的存在课题;另一些角色,则始终在孤军奋战。

存在的答案:从“不安”到“好笑”

剧中存在主义的提问者,常是那位追问“你人生的目标是什么”的哥哥。最初,东满的回答是“不再感到不安”。哥哥为此深感忧虑,他怀疑弟弟能否独立生存,认为他太过脆弱。

直到最后,哥哥才得到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东满的答案,直白翻译就是“好笑”。他要过一种好笑、幽默的喜剧人生。这是黄东满专属的答案。那么哥哥自己的目标呢?在那场诗讲座上,他说是焊接——焊接能带来安宁。

哥哥曾以痛苦为养分,写出好诗,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但矛盾在于,他不想以这种方式证明存在,甚至“存在”本身都让他痛苦。

他虽用哲学与诗意的语言教导东满“乖乖待着,只是存在就好”,但自己“只是存在”时,似乎也未曾活得更好。最后几集最揪心之处,是担心哥哥再次上吊,进而影响东满拍电影——这说法或许冷酷。

毕竟,哥哥从未向我们敞开内心。我们不知他过去究竟遭遇何种悲惨,为何当年失踪导致女儿被领养。如果说东满是一千扇门敞开的人,哥哥就是将一千扇门紧闭、独自生存的人。

哥哥说喜欢焊接,但无活可干、也不摘白菜时,他会陷入存在的痛苦,变得沉默,只能借酒虚度。

哥哥身上带着一丝《我的解放日志》中“具氏”的影子,他们才是真正以“崩溃”证明存在的人物。在“只是存在”时总被死亡吸引的哥哥,让人想起加缪的名言:“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

东满抑郁时想制造好天气,哥哥却曾在天气正好时尝试上吊。若无外界介入或转机,这种情况很可能反复发生。

此前分析也曾猜测,东满能如此镇静地引导哥哥,或因类似事件早已发生无数次。后来东满说,他喜欢听哥哥的鼾声——或许是害怕听不到鼾声,意味着哥哥又去了厕所。东满对哥哥最朴素的爱,就是:希望他存在。

当美兰带来女儿的消息,哥哥仿佛重生。在一个好天气里,他坐在绿意盎然的河边写诗。这时,他的季节与天气,才真正开始流转。

不可控的力量:荒诞与反抗

本剧反复出现的“天气”,最直接的联系是东满的电影《天气师》。前几集已交代剧情:在一个天气消失的时代,一个能制造天气的男人,为将天气带回世界而与反派AI抗争。

电影最终只呈现零星片段,关键台词落在“不可控的力量”上——“或许我也是,某种不可控的力量。”随后,卢康植饰演的男主角按下制造天气的按钮,天气回归,万物复苏。

那么,什么是“不可控的力量”?是东满那张永远闭不上的嘴吗?

东满的声音本身极具侵略性。他喋喋不休,让语言成为利器。当然,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恩雅还叫他别把嘴闭上呢。

有人讨厌东满,正因他“不可控”;反过来说,也正因他不可控,所以才招人讨厌。

你永远无法预测他会在何种场合做出何种疯狂举动,说出何种疯话。他不被社会规训,不受尊卑文化约束,永远不按牌理出牌。恩雅说东满有少年气质,那正是一种不可控的反抗精神。

这不得不提及常与存在主义并论的加缪(尽管他本人否认)。加缪哲学的核心是“荒诞”,而面对荒诞的方式之一是“反抗”——“承认荒诞,与荒诞共存,在荒诞中创造。”这正是东满的写照。

剧中最荒诞之物,莫过于东满的皮大衣。他一直以为那是二战士兵的遗物,穿上它便能站上历史中心。然而大衣被撕坏,标签显露:1998年,中国制造。所谓“弹孔”,大概是烟头烫洞。那件大衣毫无传奇意义!这大概就是具教焕提到的“麦高芬”。

但东满把这件荒诞事变成了喜剧故事,讲给大家听。他没有因被骗而恼怒弃衣,反而更喜爱它。他为这件无意义的大衣创造了新故事,坦然接受荒诞,并将其转化为喜剧。这就是东满式的反抗。

东满与其他创作者的反抗在于:即便深知一切终将消失、或许本无意义,但依然要——去写故事,创造故事。剧名中的“对抗”或“作斗争”,正指向这种反抗。

《天气师》还有一点颇有趣味:反派是AI。剧末,“八人会”前辈也提到,受AI影响,他曾犹豫是否继续写作。对普通人,AI或是工具;但对创作者,AI堪称“大反派”!

它掠夺创作成果,挤压生存空间,混淆真实与虚假的界限,动摇人们的判断力与审美力。创作者应有共鸣:AI,正是这个时代最大的荒诞之一。

但幸好,AI永远无法取代真正的创作者。试问,AI能写出《所有人都在与自己的无价值对抗》这般深刻的剧集吗?

正如剧中东满他们奋力书写故事、拍摄电影,现实中的朴惠英编剧、车荣勋导演,以及贡献了精湛演技的所有演员,共同创造了这股具有“不可控力量”的存在。因他们的呐喊与反抗,我们才得以遇见如此珍贵的作品。

这部剧独树一帜,不可预测,难以掌控,亦难以解读。我们只能感受它的“存在”,并反复品味。坦白说,这大概是我写过最艰难、最耗费心力的系列剧评。感谢阅读至此的读者,请记得我们曾一同走入《所有人都在与自己的无价值对抗》那一千扇门。愿下次也能在某部作品中重逢。在那之前,愿我们都能成为这个世界上,某种“不可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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