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郑执:《森中有林》导演谈创新尝试,拒绝保守与无趣

2026-05-28阅读 0热度 0
郑执


电影《森中有林》以两个家庭、三代人跨越四十年的命运交织,勾勒出一幅从东北延伸至海南的时代画卷。一个值得玩味的细节是,影片导演郑执,最初的身份仅仅是这部电影的编剧。

机遇的降临往往出人意料。郑执虽怀有导演梦,却未曾预料自己的导演处女作会是《森中有林》。当契机出现,他选择了拥抱挑战,顺势而上。

从编剧到导演,最根本的转变是什么?是创作自主权的全面掌控。郑执直言,这极大地缩减了沟通内耗。他承认自己并非极有耐心,过去担任编剧时,沟通中的理解偏差偶尔会带来困扰。“那种烦躁感在于,为什么我的意图你总是难以领会?后来我明白,这几乎是必然的,即便是两个表达清晰的人,认知上也存在鸿沟。”如今亲自执掌导筒,至少无需向自己反复解释。即便为一个镜头反复打磨,他也不再焦虑,因为这是追求电影艺术精进的必要过程,而非无意义的消耗。

或许正是这种心态,让他的首次执导显得从容而专注。他将创作重心放在了探索新鲜感上:用“三个春天”的时序捕捉东北的盎然绿意,大胆启用乔杉、宋小宝这类带有鲜明喜剧烙印的演员来诠释严肃深沉的角色。用他的话说,“我宁愿进行冒险的新尝试,也不愿陷入保守与乏味”。对他而言,创作的原动力,正源于不断突破边界、提供前所未有视角的过程,即使并非每次探索都能抵达完美彼岸。

首次执导不焦虑,将更多精力放在与演员沟通上

小说《森中有林》成稿于2020年,剧本改编工作于次年启动。从作家切换到编剧,郑执需要刻意“剥离”原作者的身份,以职业编剧的视角对情节进行筛选与重构。然而,有一场戏从小说到剧本再到拍摄,他始终坚信其不可动摇的核心地位——那便是廉加海(于和伟 饰)那段关于“数眼睛”的三分钟独白。

“以前家里就我们父女俩,一共两只好眼睛,平均一人一只……如今只剩下我们爷儿仨,还是五只好眼睛,我不会除了,但平均数肯定是更大了——原来咱们家的好眼睛一直在变多,按理来说,生活应该是越过越好,这个账没算错吧?”

“眼睛”作为贯穿全片的意象,隐喻着个体的缺失与家族命运的流转。拍摄时,郑执不断思考,该用何种景别、多近的特写去捕捉角色眼中复杂的情感。这份执念延续至后期,他为电影赋予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英文片名:《All The Good Eyes》。

改编之初,郑执曾决心这是最后一次为“他人”撰写剧本。未曾想,这个“他人”最终变成了自己。剧本完成后,出品方迟迟未能觅得心仪的导演,转而向他发出邀请:何不亲自执导?起初是拒绝,经过近一年的劝说,他开始动摇。经历了一番复杂的内心权衡,他决定接受挑战,“项目难度不小,但我享受挑战自我的过程。”

开机后,郑执表现出的松弛感令饰演王秀义的高圆圆都感到意外。在她观察中,郑执能从容应对片场的各种变化,与演员沟通顺畅,对作品充满笃定,“完全不像一位新手导演的状态。”郑执坦言,焦虑主要集中在开机前的筹备阶段,诸如演员合约、摄影指导档期等具体事务。“一旦开机,这些具体的焦虑就消失了,埋头创作便无暇他顾。”至于拍摄中遇到的艺术创作难题,在他看来均属常态,无需过度焦虑。

事实上,将自己的小说影视化对郑执而言并非首次。近十年来,他的《我在时间尽头等你》《胆小鬼》《被我弄丢的你》《刺猬》等作品相继被搬上银幕,他多以编剧身份深度参与。这十年的历程,仿佛是为他首次执导演筒所做的铺垫。积累下的最宝贵经验,恰恰是与演员的深度沟通。在《刺猬》的拍摄中,他便承担了大量与主演沟通的工作,“每天收工后,主演们聚在一起讨论次日戏份,我总是最后离开的那个,经常陪葛优老师聊到深夜。”

通过与众多性格各异的演员合作,郑执深刻洞悉了不同表演者的创作逻辑与需求。亲自担任导演后,最大的优势在于无需再向他人转译自己的创作意图,省去了中间环节,从而能将全部精力精准投注于与演员的沟通中。这份宝贵的经验,对《森中有林》的顺利拍摄起到了关键作用。

找乔杉和宋小宝出演,“属于创作当中的一些小野心和小顽皮”

在《森中有林》的宣传期,面对大量重复性采访,郑执坦言这会消耗部分创作激情。他自认在生活中偏向保守,不热衷于尝试新鲜事物,但在艺术创作上却截然相反。“创作最吸引我的,是今天所做之事与昨日完全不同。”他始终追求这种新鲜感。

这种追求,首先体现在对东北地域视觉的革新上。过往许多影视作品中的东北,总与冰天雪地、重工业废墟等符号紧密绑定。但郑执的《森中有林》有意避开了这些刻板印象,将故事背景设定在“三个春天”里,呈现了东北鲜为人知的、生机勃勃的绿意景象。他认为,春天同样是东北极具美感的季节,只是此前少有作品聚焦于此,那么他便来讲述一个关于东北春天的故事。

在演员遴选上,“新鲜感”同样是首要准则。乔杉是他相识近十年的老友。早前在一次电影庆功宴上,两人同桌,郑执惊讶地发现乔杉不仅读过自己的小说,甚至能背诵其中的段落。此次邀请乔杉出演卫峰,正是看中了他喜剧形象之下未被充分挖掘的表演潜力,这种反差本身对观众就具有吸引力。

片中有一场卫峰端着饺子找廉加海“赴死”的戏。剧本仅提供了“吃饺子”这一动作提示,至于如何演绎,全凭演员即兴发挥。回想起那场戏,郑执仍对乔杉的表演赞不绝口。乔杉也凭借这一角色,斩获了今年北京国际电影节“天坛奖”最佳男配角奖。

而将“新鲜感”贯彻到极致的,莫过于结尾那场“包饺子”的戏。这场戏仅走戏就耗费近三天时间,主创们围坐反复推敲拍摄方案。戏中,郝顺利(宋小宝 饰)本是上门寻仇,却被意外拉上桌一同包饺子,甚至在听闻仇人之子打算卖房弃母赴美后,竟化身“家族长辈”厉声斥责其不孝。高圆圆非常欣赏这场戏,她认为它跳脱了原本紧张的人物关系,让一个看似凶狠的角色,展现出内心深处的道德准则与传统家庭观念,人物因此变得丰满而富有张力。

曾有观众质疑:“你不觉得这场戏有些癫狂吗?”而这,恰恰是郑执想要的效果——呈现观众未曾见过的叙事可能。至于选择宋小宝,郑执坦言最初带有一些“玩心”,但越思考越觉得有趣,“这个想法有点像邀请乔杉的升级版”。他并非没有顾虑,宋小宝的喜剧形象比乔杉更为固化。但最终,“宁愿进行冒险的新尝试,也不愿陷入保守与乏味”的想法占据了上风,“这属于创作中的一些小野心和小顽皮”。他想看看,与这位演员合作能碰撞出怎样的火花。而宋小宝接到邀请时既惊又喜,因为找他客串的喜剧很多,但从未有人找他演过杀手,“其实我一直很想尝试这类角色”。


歌手孙悦的客串,则让剧组的选角思路显得更加“天马行空”。郑执原以为这位东北籍歌手在其演艺巅峰期曾涉足影坛,实则并未有过,此次客串也算是圆了她的一个银幕梦。拍摄时,郑执半开玩笑地问孙悦是否愿意唱几句她的成名曲《祝你平安》,于是在送别郝顺利的戏中,她真的含泪唱了出来。这个即兴之举后来被保留,郑执在后期剪辑时发觉这首歌的“离别意境”格外契合,索性将其定为片尾曲,并重新录制了后四句。老歌新唱,别具韵味,况且故事起始的年代,正是这首歌传唱大江南北之时,一切显得浑然天成。


如果再做导演,会写一个原创剧本

电影上映前夕,郑执的全新长篇小说《朱砂掌》同步出版。完成电影拍摄后,他的重心再度回归写作。在他看来,写作是一切创作的基石,“没有写作,就不会有拍电影的冲动,也不会有强烈的表达欲。我始终将作家这个身份视为我的根基,这是我愿意从事一生的工作。”

至于导演这条道路,他表示如果未来遇到合适的契机,有特别强烈的表达冲动,并且市场与观众也给予空间,他依然愿意尝试。“但大概率不会再改编自己的小说了。”亲历了从作家到编剧再到导演的全流程,他有了新的体认:小说影视化改编是一个异常繁复、耗费心力的过程。他参与改编的《我在时间尽头等你》从2015年筹备到2020年上映,历时五年。过去那样做,是职业发展的需要。但如果未来再次执导,“我一定会选择一个原创剧本”。


郑执希望自己能成为那种每次出手都能带来新意的导演,无论对自己还是对观众而言。过早地固化风格或定义自我,并不能激发他的兴趣。他需要持续输出新的东西,否则难以维持长久的创作热情。“我维系热情的方式,就是不断突破自我设限,试图贡献一些前所未有的内容,哪怕并非每次尝试都能成功。”他特别认真地补充道。

他非常推崇韩国导演李沧东——一位同样从作家起步,历经编剧磨砺,最终成为电影大师的创作者。李沧东的《诗》《燃烧》等作品,给予了郑执极大的信心,让他看到了转型成功的清晰路径。他会反复观摩李沧东的电影,研读其访谈,试图理解这位值得仰望的前辈有着怎样的心路历程与创作哲学。李沧东对待创作生命的态度,是郑执潜心学习、默默追随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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