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情书》辱女媚男争议深度测评
险些,《给阿嬷的情书》(下称“情书”)就被贴上了“女性主义电影”的标签。
这句话可能会让部分读者感到不适——如今一部作品被赋予“女性主义”标签,似乎自动占据了道德制高点。我并非反对任何主义,但必须警惕主义被滥用时产生的标签化简化效应。
先看这部电影被夸赞为“女性主义”的背景——“男导演竟然拍出了今年最好的女性主义电影”。这句话背后,刻板印象与性别对立的逻辑呼之欲出。
更关键的是,将《情书》归入女性主义范畴,本质是一种低级的“洗白”策略。针对影片歌颂女性牺牲、宣扬两女争夫、迷恋贞节牌坊以及盲目爱男等批评声音,某些人用“这是女性主义电影”来消解。企图用主义堵住批评的嘴,反而正中那些引战者的下怀。
一旦被框定在“女性主义”框架内,人们就会从性别立场出发评判:毕竟那是那个年代的故事,有时代局限;那时的人忙着生存,而非对立。但这种解读恰恰抹杀了作品本身更重要的内核。
从女性视角看,当“女性主义”成为随意张贴的标签时,真正的讨论反而被遮蔽了。更令人反感的是,用男女性别差异来消解人性复杂性、时代局限性,用狗血的两性情感纠纷掩盖人性的幽微与多样。
《给阿嬷的情书》只是用真情讲了一个好故事。一个故事无法覆盖所有故事,每个人都有权利不喜欢它,但没有权力给它扣大帽子,引战到极易被互联网绞杀的领域。
当时觉得没什么,后来细想,很不舒服,于是决定写下来。这大概就是所谓“不舒服学”的源头。
《给阿嬷的情书》既不是女性主义电影,也不是爱情电影,它是一部故事片。故事片最重要的是什么?讲好一个故事。这个故事让人能看下去、沉进去,看到时光流逝、造化弄人,看到过去与未来,看到坚韧与复杂,看到力量与慰藉。
人类创造了无数概念,最终发现简单才是精华。“故事片”这三个字,含金量极高。故事里有爱情,但绝不为了爱情编故事。
《给阿嬷的情书》,爱情的占比很小。它的核心主题,导演不仅做了总结,还给了黑底白字的大特写:阿嬷说:“做人得有情义,无情无义的人不能交往”。
不是爱情不能讲,而是情义价更高。理解了“情义”二字,就能明白那些说这部电影辱女媚男、两女争夫恋爱脑的批评多么可笑。
先看淑柔,她的侠义风骨贯穿始终。叶淑柔的名字,暗示其性格像一株藤蔓,充满韧性,即使长在暗无天日的林下,终能攀到高处,见到阳光。与木生相识时,淑柔已有婚约在身,但她宁愿毁婚也要嫁给木生。如果非要套用现代词汇,这不是“恋爱脑”,而是“主体性”。从头到尾,淑柔都是一个追求主体性的女子。等木生,她不后悔;阴差阳错以为木生在泰国娶妻生子,同样不后悔。看到木生与南枝的“全家福”,淑柔边做家务边把照片往簸箕里一放,只说“也不早说”。老年淑柔得知真相后,只淡淡地说橄榄菜凉了,走进厨房去盛,随后立刻决定买机票去泰国接回木生。淑柔不是弱女子,她静水流深,心有江海,能扛事。
苦难像盐一样,细细碎碎地撒进日常。淑柔的强,在于她的自洽——选定的路,再苦也不后悔,因为没有什么比后悔更苦。与坚信木生的情义相比,淑柔更看重自己的情义。情义保护了她的善良,更护佑了她的宁静。邻居家进贼,她敲锣打鼓喊来乡亲;困难时期,“木生”寄来咸肉,她毫不吝啬地分给乡亲。
同时,在泰国的木生,找先生教孩子学中文、救南枝的父亲,最后因为救老乡而命丧他国……故土亲情、情义无价,是那个年代侨民与亲眷刻在心底的经文。苦难不会消磨情义,反倒像砂纸,将情义打磨得闪闪发光。为什么今天的人们愿意走进电影院,慢慢、静静地看完这部电影?这或许就是答案。
木生与淑柔,是彼此的“世另我”。所谓忠贞不二,不仅仅是爱情的果实,更是情义的具象化。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无论电影还是现实,美好的婚姻,永远是找到有情有义的那个人,而不仅仅是找到对你海誓山盟的那个人。
豆瓣上有一段导演的创作笔记,他这样描绘淑柔:“故事表面上,好像是木生和南枝一直守护着淑柔。但反过来,也是淑柔的人格魅力,一直在给予着木生南枝寄托与力量。淑柔这个角色的设定,是她从头到尾,都是清醒、自洽、坚韧、果敢的。她不被世俗捆绑,不被传统困住,敢爱敢恨,敢为自己的人生做选择,从头到尾都活得很有风骨。”导演还提到,影片删减了一段戏——南枝在信里说最近东南亚很红一出潮剧《玉娇龙》,戏里那个敢为爱私奔、仗剑走天涯的侠女,跟你一模一样。淑柔后来回信傲娇说自己被喊作“玉娇龙”,不脸红。
再说南枝。南枝到底有没有爱过木生?或者她是不是爱上了木生与淑柔的爱情?甚至南枝是不是为了木生而选择终生不婚?提出这类问题的观众,或许更适合去看古偶剧。古偶剧的编剧知道你们的心思,也能给出想要的答案。但这些问题,不适合南枝。南枝是近年来的影视作品里,少有的独立女性形象。
在遇见木生之前,她已经拥有笃定的三观。老爸让她嫁人,她不愿意,只想守好客栈,做好生意。她讨厌别人管她叫“房东女儿”,认为女性不应该一辈子做房东的女儿、房东的太太,女生也能做房东。电影里出现的每一次提亲,南枝都坚定拒绝,无论对方开出多好的条件。如果非要结婚,她要求对方入赘。旅馆没烧时,南枝用心打理,精于算计,不徇私情;旅馆没有了,她又开始办学校、卖无米果——南枝无心恋爱只想搞钱。她绝不是因为木生而决定不婚,从一开始就决定了不婚。虽然电影演的是父女深情,但想想如果你是南枝,原生家庭母亲早亡,父亲是个酒鬼,你会向往家庭吗?南枝对木生的情,对淑柔的义,既不是爱情,更不是爱屋及乌,而是恩情与道义。阿三放火时,木生本想去取床底的钱,看到南枝背不动父亲,于是先救了南枝的父亲,再次冲进去时,钱已烧光。回家的钱没了,他又打了放火的人,因此入狱。出狱后为了更快赚到路费,最终为了救邻船的老乡,被强盗杀害。命运的齿轮转动,从某种意义上,木生是因南枝而死。南枝在报恩的过程中,在邮局目睹的侨民思乡与情义无价,反过来也丰满了她漂泊伶仃的人生。
考虑到电影时长,公映版里删了不少戏。其中有一场,是淑柔搬离老宅后,南枝联系不上她,但依然坚持写信。她写道:“最近学了一句诗,西出阳关无故人。我有感于怀,自从没有了你的消息,我也就没有了故人。”无论报答木生恩情,还是接济淑柔,南枝都不是为他人奉献,而是为了自己心中的情与义。她用自己的努力温饱了淑柔一家,而淑柔又何尝没有温暖她的人生?当一早就决心不婚的南枝无意中捡到弃婴,淑柔曾在信中分享的与孩子有关的美好时光,无形中也成就了她在那一刻的选择——她不做妻子,但做母亲,给儿子取名为“泽华”。
“南枝为了木生而不婚”“女人为了男人奉献一生”“二婆花一生的时间帮大婆养娃”——说这些话的人,可能还太年轻,或者至少太幼稚。以为帮扶女性的方式,就是无限度地贬低男性,只有把男性踩在脚下,才显出女性的强大。但这种强大,不是真正的强大,是矮化他人之后强行自我拔高后的“强”,是外强中干的“强”,与南枝、淑柔的强,不在一个段位。正如导演所说,南枝与淑柔骨子里,都是有侠气、有风骨、不低头的女子。不知道大家是否了解过广东的“自梳女”?早在清末,因为珠三角丝绸工业发达,一部分女性因经济独立而选择不婚。1948年,南洋自梳女集资建造了“冰玉堂”,作为互相帮扶、结伴养老的场所。南枝后来挽起了发髻,暗示了她的选择——不是因为木生,这是她一直以来的选择。无论生活多苦,女性忠于自己的选择,终是一件幸事。
人性的光辉不是现在才有,女性的觉醒也不是现在才有。南枝与木生、淑柔的关系,不是三角恋,而是人生的合伙人。三个独立且坚强的人,合力写出了“情义”二字。当时代变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冷漠、防备,老一辈人在苦难生活中写就的情义,打动了吃穿不愁的我们。原来苦不可怕,冷漠才最可怕。情义大爱,义薄云天,荡气回肠,才成就了这部温暖的电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