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全球迁徙趋势深度解析:流动时代下的文化根源

2026-05-24阅读 0热度 0
广东

在众多关于《给阿嬷的情书》的影评里,有一篇来自一位上海女作家的文字格外动人。她写道,这部电影是潮汕、闽南侨乡的集体记忆——一场过番,半生等待,一纸侨批,一世乡愁。这情节,恰如木生枝,枝养叶,枝与木叶终究相连。

我并非潮汕人,落户深圳三十余载,心底却始终认定自己是江苏人。想来有这般想法的人不在少数,无论如今身在何方,心里总有一个地方叫作故乡。木生枝,枝养叶,之所以能血脉相连,是因为它们拥有共同的根。而迁徙这件事,从来不只是某个族群的故事,它更像一种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情节与宿命。


二湘空间拍摄

说起广东,人们常觉得这片土地天生就属于广府、潮汕与客家。但若追溯历史便会发现,这三大民系其实都不是岭南的原住民。广东最早的居民是百越族群,而后来者,都是自秦汉以来从中原或其他地方跋涉而来的迁徙者。公元前214年,秦始皇平定南越,五十万大军留守岭南,首领便是赵佗。今天广东河源的佗城,可视为中原人在岭南的第一个脚印。

自此往后的两千年,中原的每一次动荡,几乎都推动着一股南迁的浪潮。西晋永嘉之乱、唐代安史之乱与黄巢起义、北宋靖康之耻……战火燃起之时,总有人扶老携幼,背起行囊,走向南方那片未知的土地。于是,闽南有了“晋江”,有了“洛阳江”,泉州筑起了“洛阳桥”——他们把山河故地的名字,以这种方式铭刻在新家园。广东西部的韶关南雄,那条著名的梅关古道,北接江西,南入广东。据说,诗人张九龄便是经此踏入岭南。沿着古道蜿蜒前行,便会抵达一个名叫珠玑巷的古老驿站。南迁的先民在此稍作喘息,然后散入珠三角,乃至港澳与海外。如今这里平日寂静,每逢年节却热闹非凡,归乡祭祖的人流中,甚至不乏如刘德华等知名人士的身影。史料记载,从珠玑巷迁出的姓氏超过一百八十个,后裔遍布全球。然而,无论走得多远,他们都知道自己的根在何处。

到了明清时期,闽粤沿海地狭人稠,资源难以为继,更多人选择登上红头船,漂洋过海去南洋谋生。那很可能是一条不归路,但留下来又能如何?故乡的土地,已经养不活故乡的人了。他们赌上性命,将希望托付给风浪与未知。而那些在异乡站稳脚跟的人,从未忘记远方的故土与亲人。就像电影所讲述的故事,也像江门开平那些矗立的碉楼。这些建筑,是华侨们攒下积蓄后汇钱回乡所建,只为在动荡的年代,为家人筑起一座安身的堡垒。碉楼的水泥来自英国、瑞典,钢筋来自德国,瓷砖来自意大利,木材来自印尼,堪称中西建筑艺术的结晶。但楼内陈列的泛黄信笺,那永恒不变的祭祖神龛,无一不诉说着深植于心的故土之根。


《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图源网络

或许你会问,追溯这些遥远的往事有何意义?其实,仔细想想,迁徙从未远离我们。以我这一代人为例,我们何尝不是在重复着相似的故事?

我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大学毕业,九十年代初来到深圳,成了所谓的“深一代”。那时人们赞叹深圳是“一夜崛起”的奇迹,但只有亲历者才明白,这“一夜”是由无数个日夜堆砌而成的。我们都是异乡人,从天南地北汇聚于此,带着各自的乡音与乡愁,在这片曾经的渔村土地上白手起家。常有人说,深圳是一座没有“深圳人”的城市,因为原住民稀少,满街都是外乡客。每个深圳人的背后,都有一段离开故乡的往事。

初到深圳那年,我二十八岁。那时的深圳,道路不宽,私家车罕见,公交车缓慢,出租车昂贵,地铁更是闻所未闻。人们出行的主力是一种五颜六色、涂满花纹的中巴。这些中巴的驾驶风格出奇地一致:横冲直撞,急停急走,仿佛司机不是飞行员就是坦克兵。而且,在那个年代的深圳,出了上海宾馆仿佛就到了农村,深南大道尚未修通,南山和蛇口遍布工地,连成规模的工厂都寥寥无几。

我曾坐在一辆绿底白条纹的中巴上,从罗湖火车站摇摇晃晃地前往南山光大村。约一小时的旅程,颠簸得让人七荤八素,几乎怀疑人生。然而,当车子猛然停稳,我第一眼看见的,是湛蓝得惊人的天空,乳白与浅蓝相间的宿舍楼,以及绿树枝头鲜艳的花朵。这一切在蓝天下显得无比清爽、干净、新鲜——那一瞬间,晕眩感竟奇迹般地消失了。我就这样,开始了在未知之地的崭新人生。


二湘空间拍摄

那时大家都没有自己的房子,夜晚便成了外出闲逛的时光。小商店的老板们搬出折叠桌,取出一摞红红绿绿的方形塑料凳,掰开来摆在店外。年轻人买上几瓶玻璃装可乐,称些带壳花生,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兼营长途电话的店家,会把红色的电话机摆在柜台上,于是电话前便排起了长队。各种方言交织着电视里的粤语,嘈杂却充满生机。如今回想,那时我们都在聊些什么呢?

有人说着这个月又给家里寄了多少钱;有人谈论老家房子翻修的进度;有人操心孩子或弟妹的学业;有人谋划去华强北盘个店铺;还有人商量着与谁合伙办厂。每个人眼里都有光,言语间充满了坚定的希望。聊到兴头上,商店的老板夫妇也常会加入进来——千万别小看这里的任何人,旁边大排档的档主,很可能就是某大学经济系辞职下海的讲师。至今仍常常想起那些夜晚,记忆里它们总发生在春天。月光疏朗,星光闪烁,洋紫荆不停开花,粉红的花瓣被晚风轻拂,悄然飘落在人们面前,与可乐瓶、花生壳混杂在一起。仿佛美丽的理想与坚硬的现实,就以这样一种神奇的方式,融合在了一起。

我们这些深圳的外乡人,没有亲人可以依靠,没有现成的资源可用,一切从零开始。加班至深夜是家常便饭,春节无法回家也渐渐习以为常。不知从哪一刻起,异乡悄然变成了第二故乡,漂泊感逐渐淡去,脚下的土地开始变得踏实、温暖。这何尝不是千百年来无数迁徙者共同的宿命?从一个地方出发,到另一个地方扎根,然后在新的土地上,孕育出新的家园与归属。

只是,那根连接故乡的线,从未真正断过。

《给阿嬷的情书》里有一个细节令人难忘。阿嬷识字不多,但每次收到丈夫寄来的侨批(一种银信合一的特殊信函),她都会用手指反复摩挲纸上的字迹,仿佛能触摸到亲人的温度。电影中那个铁盒里码放整齐的几十封信,信或许是道具,但其中承载的、支撑一个家庭五十年柴米油盐的情义,却是无比真实。就像迁徙本身,出发的理由或许充满无奈,但在漫长旅途中生长出来的勇气与韧性,却沉淀为一个民族代代相传的精神基因。

无论是赵佗时代的戍卒,开平碉楼的华侨,潮汕的过番客,还是改革开放后来到深圳的我们,每个人都像是这条永不干涸的历史长河中的一滴水。我们不知道河流终将奔向何方,但它始终奔流不息。就像那些泛黄的纸片,承载的永远是关于离开与坚守、漂泊与扎根的记忆——无论走得多远,都未曾真正离开。


《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图源网络

如今,我这个江苏籍的深圳人,走在都市璀璨的灯火与匆匆的人潮中,偶尔会想起珠玑巷里那些踏着鹅卵石路前行的先民。一千六百年前,他们沿着梅关古道翻越梅岭,在这条巷中歇脚,喘口气,继续向南。他们和我一样,是异乡人,是迁徙者,是怀揣着某种渴望离开故土的逐梦人。不同的只是,当年的红头船换成了绿皮火车与高铁,侨批换成了微信与视频通话。但无论走到哪里,故乡都未曾真正远离。这或许就是迁徙最深层的意义:它不是简单的离开,而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抵达——抵达辽阔,抵达未知,最终抵达那个更好的自己。

所以,深圳人看这部电影,除了感动,更是在其中认出了自己。潮汕人下南洋的百年往事,与我们当年天南海北汇聚深圳的故事,内核其实是同一种人生。一座移民城市最动人的地方,恰恰在于它本是一座“别人的城市”,却慷慨地给了所有人一个可以做梦的地方。当年的暹罗如此,今天的深圳亦然。据说导演蓝鸿春在深圳首映礼上说过:“深圳给了我追梦的底气。”这句话,让无数深圳的异乡人百感交集。

影片中,一封信里写着:“暹罗虽远,心有所寄”。短短八个字,像一条无形却坚韧的线,将南洋与潮汕紧紧相连,将枝叶与根一寸一寸拉近。

上世纪九十年代有首歌,叫《把根留住》,歌词至今仍清晰记得:

多少脸孔,茫然随波逐流,他们在追寻什么?为了生活,人们四处奔波,却在命运中交错;多少岁月,凝聚成这一刻,期待着旧梦重圆。万涓成水,终究汇流成河,像一首澎湃的歌;一年过了一年,啊…一生只为这一天,让血脉再相连。擦干心中的血和泪痕,留住我们的根。

可以确定的是,被这首歌触动过心弦的,远不止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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